《尘心渡》第三十二篇|北京来信
作者:冷墨纸香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到最热的时辰。
大理的风从巷口一阵阵穿进来,带着一点潮意,也带着木头和土里的气味。两个人都戴着口罩,帽檐压得低,照着前一天的路慢慢往里走。那座做扎染的小院还在,门边那块深蓝的布轻轻晃着,院里比昨日更多了几块晾开的白布。上了年纪的女人看见他们进来,没有多话,只从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平平稳稳递到阿蘸手里:“昨晚收进去了,颜色已经定下来了。”
阿蘸站在院里,把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那块方巾已经干透了,蓝沉进布纹里,白底也干净,前一天手上的收放,到这会儿都稳稳落住了。他看了片刻,没再摊开,只轻轻折回去,重新放进袋子里。女人又把啵然那块也递了过来,笑着说这块倒真做得不错。啵然接过来看了看,侧头望了阿蘸一眼,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阿蘸没接这个眼神,只把袋口拢好,低声说了句“谢谢”,两个人便一道出了院门。
巷子里的光比昨日更白一些,脚下石板被照得发亮。阿蘸手里提着那只牛皮纸袋,袋子不大,走起来时轻轻碰在腿边,没什么分量。两个人回酒店的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前面卖花饼的小店已经把门开了,门边有人站着吃东西,远处还有一辆送菜的小车慢慢从巷子口拐进来。大理这一段,到这里,似乎已经被收进了这样一只不大的纸袋里。布是拿回来了,风也还在,巷子还照样往前延。人若只看眼前,会觉得这一日和昨日没有什么不同。
可有些东西,往往不是在外头变,是门一关上,先从屋里起。
两个人回到酒店,刚刷开门把随身的东西放在桌上,手机便同时亮了。
阿蘸脚步停了一下。屏幕上是助理发来的几条消息,语气都压得很轻:有空回个电话,公司那边想和你对一下后面的安排。最后一条更短,只写了五个字:北京那边在催。
啵然的手机也响了,是他那边的人直接打了过来。铃声在房间里响了一阵,没有人立刻接。阿蘸的手顿了一下,才拿起手机给助理拨回去。那头接得很快,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一点:“哥,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阿蘸嗯了一声,走到窗边,顺手把帘子往旁边拨开一点。
助理先没有直接往正事上压,只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吧,顺不顺利……问完这些,才把真正的话一点一点落下来:“公司昨天和几边重新对过了。之前帮你往后压着的几个合作,不能再一直悬着。代言那边有一季新物料要拍,有两个已经签过年框的,品牌那里都还在等答复。还有一部戏,前头制片那边把组都备起来了,原本就是看你什么时候能接。现在再往后拖,人和档期都要散。”
他说这些的时候,口气一直很平,既没有逼,也没有摆出“你该回来”的态度。可正因为平,那种不得不落下来的东西反而更重。阿蘸靠在窗边,手握着手机,视线却越过玻璃,看着外头那一小段白墙。墙下有人推着一辆行李车慢慢经过,轮子在地上压出一道很轻的响。
助理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才又继续:“公司这边的意思,是还能再帮你扛两三个月。再往后,就不是简单压一压能过去的了。你也知道,前头签过的东西,总要一个个接起来。不是立刻进组,也不是马上全开工,就是得先把节奏接回去,不然到时候一起撞上来,反而更难受。”
阿蘸听完,许久都没有说话。助理也没催,只在那边安静等着。过了很久,阿蘸才低声问了一句:“那边都定到什么时候了?”
“最晚不能拖过夏末。”助理说,“若真要再缓,公司这边也得拿一个更准的时间去说,不然品牌和剧组那边都没法一直空着。”说到这里,他又把声音放缓了一点,“哥,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这些,可这回是真到跟前了。”
阿蘸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你先别急着做决定。”助理听见他这句,才像松了一口气,“这两天你和啵然哥商量一下。公司这边不是立刻催你们回北京,就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后面真要动,也得提前把前头这段路收一收。”
阿蘸又嗯了一声,随后便把电话挂了。
窗外的光还在,巷子里的声气也还在。可这通电话一断,房间里那层原本还算安稳的静便明显不同了。不是一下压下来什么巨石,也不是突然变得慌乱,而是有一种原本放得很远的东西,终于穿过一路山水,走到了门口。
啵然那边的电话也还亮着。他看了阿蘸一眼,接起来时,声音比平时更低一点:“说。”那头显然比阿蘸那边的人更熟他的脾气,没绕什么弯子,直接把事情落下:综艺录制窗口、品牌续签、先前谈过但一直没拍板的合作,还有几件不能一直挂着的旧合同。话说得不多,重点却很清楚——人已经出来一年多了,外面一直在等,可等也是有数的。公司可以帮他们再往外挡一段,但再往后,北京那边的节奏就要重新接上。
啵然听完,也没有说太多,只回了一句:“再给我两三个月。”那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他却没接,只淡淡道,“时间到了,我自己回去。”说完,便把电话挂了。
房间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桌上那只牛皮纸袋安安静静放着,里头那块布已经干透,颜色也定了。窗外是一段白墙,再远一点,是从大理慢慢退下去的光。两个人都站着,没有谁先坐下。方才那两通电话说的话并不重,也没有谁用力催着他们立刻回北京。可就是这份轻,才更让人明白,事情已经真正走到跟前了。不是还能不能再躲一阵的问题,而是这条路再怎么往外绕,北边那个地方终究还在那里。北京没动,合同没动,剧组没动,品牌的拍摄期、平台的宣发期、各自公司里等着对接的人,也都没动。动的是他们自己——一年多前往外退了一步,如今这一步终于要一点一点再往回收。
阿蘸先把帘子放下来,窗边那一道白光随即收窄。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到底还是到了。”
啵然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这句。他的神色很稳,也没有方才电话里那种冷硬了,只抬手把桌上的杯子往阿蘸那边推近了一点。阿蘸没碰,站在原地又静了好一阵,才慢慢坐到床边。床垫往下轻轻陷了一点,他的肩背却并没有塌。不是慌,是那种已经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可真听见时间被说出来,心里还是会先沉一下的安静。
啵然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先提北京,也没有先提工作,只安安静静坐着。房间里的空调声很轻,外面偶尔有车过,响一下便过去了。过了很久,阿蘸才低声道:“原来还觉得,出来这一年多,日子是自己偷来的。”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唇边有一点很淡的笑意,转瞬又落下去,“现在听见他们这么说,才知道不是偷,是借。”
这句话很轻,落下来却很实。
啵然侧头看了他一眼,手落到他膝上,掌心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借就借了。”他的声音很低,也很稳,“借来的日子,也是日子。”
阿蘸听见这句,没有接,只把目光落到地上。过了片刻,他才道:“再借两三个月,也就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