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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一块未干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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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心渡》第三十一篇|一块未干的布

作者:冷墨纸香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偏到午后了。

窗帘边那道缝里压着一层发白的光,房间里很静,昨夜那些说到很深处的话没有散,仍旧留在空气里,只是已经不再顶着人。阿蘸醒来以后没有立刻起,侧着身躺了一会儿,眼睛睁着,却没去看窗外。啵然比他先动,撑起身时,手从他腰间慢慢收开,低声问了一句饿不饿。阿蘸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一点睡久了的哑,随后便把脸重新埋进枕里,过了片刻才坐起来。

他们收拾好下楼时,酒店的小饭馆已经过了最忙的时候。靠窗那几张桌子空着,后厨的火还没完全下去,热气从门帘后一点一点冒出来。两个人坐下以后,随便点了几样热菜和一锅汤,吃得都不快。昨夜那一层真东西说出来以后,人没有一下轻,反倒有一种更深的慢。阿蘸起初几乎没怎么说话,只低头喝汤,热气顺着喉咙压下去,眼底那点沉也跟着往下退了一些。吃到后头,他才把碗往前推了推,说了一句:“下午再出去。”

啵然看着他,点了点头:“不急。”

两个人回房间又待了一阵,天光往下走了一点,外头的声气也比中午更轻了些,才重新出门。大理的路到了这个时辰,既不空,也不算挤,街上的人比傍晚少,店门却都开着。阿蘸和啵然戴着口罩,帽檐照旧压得低,顺着巷子慢慢往里走。白墙青瓦之间,风从深处一阵阵穿过来,带着一点水气,也带着布和木头的气味。走过一处拐角时,阿蘸的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那是一扇半开的木门,门口没有很大的招牌,只在墙边挂了一块染得极深的蓝布,布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门里是一座小院,院中架着竹杆,晾着几块还没干透的布。深深浅浅的蓝压在白墙前,不扎眼,却一下就把人带住了。靠里一点的地方摆着几只大染缸,缸口盖着布,旁边有木桌、麻绳、夹子和剪刀。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水滴从哪块刚染好的布上慢慢落下来,砸到地面的石板上,很轻地响一声。

阿蘸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啵然顺着他的目光看进去,也停了下来。院里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正低头整理桌上的布,看见他们,抬头笑了一下,没招呼,只说:“想做的话,进来坐。”声音很平,没有把人往里拽的意思。

阿蘸这才抬脚进去。

院子不大,却收得很稳。左边是一排木架,上头不是书,而是一摞摞叠好的白布和已经染成的方巾、桌旗。右边的矮桌上摆着细线、夹板和几只盛着清水的浅盆。靠墙一角还有几盆小绿植,叶子干净,压在那片深蓝旁边,把院子里的气又往下收了一层。阿蘸走到桌边时,指尖先轻轻碰了一下最上面那块白布,没有立刻说话。布是棉的,手感有点涩,不是商场里那种做得很平滑的料子,织纹细细压在指腹下,很容易让人停一停。

那个女人走过来,把一叠茶水单似的纸片放在桌上,旁边还压着几张画着折法的旧卡片,说今天院里可以做方巾、窄围巾和小桌布,想挑哪样都行。阿蘸听完,先是点了一下头,随后便把目光收回来,低声说:“都可以。”那女人又问想做什么花样,喜欢松一点还是密一点,颜色要浅些还是沉一些。阿蘸依旧只说:“您看着合适就行。”

这几句落下来,口气都很轻,很顺,顺得像他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女人听惯了来来往往的人,倒也不多问,转头去取布。啵然在一旁看着,没有立刻说什么,只在女人走开以后,目光落到阿蘸脸上,停了一息,才低声道:“你真都行?”

阿蘸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回答,只是很淡地笑了笑。那一点笑意刚起,便又收了回去。

女人拿来几块裁好的白布,铺在桌上,边讲边示意折法。阿蘸起初只是站着听,没有急着上手。等到那边的话停下来,他才把其中一块方巾慢慢拎起来,手指从布角一路捋过去,到中间时停了一下,随后换了另一块。女人看见了,便问:“这块不喜欢?”阿蘸一顿,仍旧说得很轻:“不是。”说完却没再碰回去,而是把第二块留在了手边。

啵然在另一头拿起一块布,看了看,随手照着旧卡片上的折法往里卷。卷到一半,阿蘸终于伸手把那块布从他手里拿过去,低声道:“别这么折。”

啵然看他:“为什么?”

“太满了。”阿蘸低头把那条边重新捋开,手上动作不快,却很稳,“这样染出来,纹全挤在一处,没地方透气。”他说着,手指已经沿着布边折出另一道线,折得很细,也很直,随后又拿起一根绳,把该收的地方收住,“这里也别绑这么紧,太死了,出来会硬。”

这一连串动作出来得极自然,前头那句“都可以”像根本不是同一个人说的。啵然站在旁边,眼神一动不动落在他手上。阿蘸自己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低头把那块布重新理了一遍,才递回去。递出去以后,才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手停在半空,目光也跟着停了一下。

女人在一旁看着,笑了笑:“你学过设计?”

阿蘸抬起头,嗯了一声:“以前读书时学过一点。”

“怪不得。”女人把一盘线推到他手边,“你手一上去就知道哪里该留,哪里该收。来吧,自己做。”

这句话一落,阿蘸眼里的神色才真正松开一点。他没再说“都可以”,只把那块布在桌上铺平,手指顺着布纹慢慢划了一遍,先把中线找出来,再照着心里的样子一点一点往里折。他折东西的时候不爱多话,眉心也不收得紧,只是整个人会跟着沉下去,视线一直压在手上,连旁边风过一阵都不会立刻抬头。院里这会儿只剩下绳子摩布的轻响,偶尔有夹板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啵然也坐下来跟着做。他本来就是手稳的人,照着前头那一遍来,并不慢,只是中途拿起一截细绳时,阿蘸还是嫌了一句:“这个颜色别用,太扎眼。”啵然看着手里那根红绳:“不是你说都可以?”

阿蘸抬眼,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活气:“这是外头人问。”说完,又低下去继续折布。

这句话一出来,院里那点一直静着的气便跟着动了一下。不是被打破了,而是更往里落了一层。啵然看着他,没有再追着问,只把那根红绳放了回去,重新换了根旧麻色的。阿蘸看见了,没再说什么,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布折好以后,要一层层捆,再压进染缸。女人过来看看他们手里的东西,说可以了,便示意他们把布交过来先过一道水。水盆里浮着一层很淡的蓝,布一浸下去,颜色先没上来,只是在水里慢慢沉了一下。阿蘸蹲在那儿,手还压在布上,过了片刻才收开。女人把布提起来,拧去多余的水,才放进旁边那口染缸里。缸口那层蓝深得近黑,表面看不见底,只在布入水时轻轻晃了一下,气味随之慢慢散出来,带着植物和潮土混在一起的沉气。

等待布浸透的时候,院里有一小段空。女人去收另一边晾着的布,没再管他们。啵然洗净手,回来时看见阿蘸还站在染缸边,低头看着里头那块布,没有说话,便走过去站到他身侧。院子上方有风过去,竹杆上的布轻轻动了动,水滴顺着布角往下落,砸到石板上,又响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啵然才低声道:“你不是都可以。”

阿蘸没有动,眼神还在那口缸里。

啵然继续道:“你只是懒得让外人知道你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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