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尘心渡 > 第31章 一块未干的布

第31章 一块未干的布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这一句很轻,却一下把前头那些零碎的细处都拢到了一起。阿蘸手上动作慢了一下,随后才把目光收回来。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立刻认,只是过了片刻,才道:“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啵然看着他:“没什么意思,还是不想让人知道?”

阿蘸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知道了,就会被人拿住。”这句一出来,他自己也静了一息。院里风还在走,染缸边却更稳了些,“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什么东西一落到你身上会动,别人若真想看,看久了总能看出来。看出来以后,他就知道该往哪儿使力。”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不高,像只是顺着眼前这块布往下说。可里头那层意思却已经很深了。那不是今天这个院子,不是布、线和颜色,而是这些年他后来长出来的一整套活法。你不说别人未必知道你要什么,一旦说了、露了、认了,有些人就会顺着那一点往下走。角色、位置、机会,甚至一句看重、一个偏爱,后头都可能藏着别的东西。久而久之,最省力的方式就是把“我想要”“我不要”“这个太满”“那个太乱”全都先缩回去。对外都说都行,便没有把手可抓。

啵然听完,没有立刻往前接。他看着阿蘸,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所以你这些年不是没偏好。”

阿蘸抬眼。

啵然的目光很稳:“你是把偏好收得太里面了。外面的人只看得见你那句‘都可以’,看不见你其实嫌这个太花,嫌那个太死,嫌绑得太满,嫌颜色不干净。”他说到这里,唇边有一点极轻的动意,“也只有在我这儿,你才肯嫌。”

这一句出来,阿蘸眼里的神色微微顿住。

这层意思其实他不是没感觉过,只是没有认真想过。前头那些年,他总觉得自己是收了、淡了、没什么可争的了。可真到了这种地方,手一碰到布,眼一落到颜色、折法、分寸上,那一点“我要这个,不要那个”的东西又自己出来了。它并没有死,只是缩得很小,小到外头的人几乎都看不见,只有在绝对不会顺着拿他那一点偏好去做什么的人面前,他才懒得藏。

阿蘸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很低地说:“大概吧。”

啵然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再顺着往下说“所以你在我面前最真”。那样太轻。他只是把这句话放在这里,让它自己往下沉。院子另一头,女人正把新染好的布从竹杆上慢慢取下来,布面压着深蓝,边缘还带着一点没褪尽的湿意。阿蘸望过去,忽然有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感觉——不是被人看透的不安,而是某一层自己以为早就不剩的东西,被人稳稳接住了。

缸里的布差不多了。女人过来把两块布一一提起来,放进清水里过了一遍,再示意他们自己把绳结解开。阿蘸低头去拆,麻绳一圈一圈松开,布面上被收住的部分一点点露出来。啵然那块布先打开,花纹比最初那样好了许多,仍旧不算工整,却多了留白,不再乱。阿蘸看了一眼,伸手把其中一角摁平,说了一句:“这里还行。”

啵然听着,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你这要求也不低。”

“本来就不能太满。”阿蘸说得很自然,话出口以后,自己都怔了一下。那种久违的、顺口就把自己的偏好放出来的状态,连他自己都快不记得已经多久没有过了。

轮到他那块布摊开时,院里更静了一层。白底上是层层往外退开的蓝,深浅很稳,没有故意做花,反而因为收放得当,显出一种很干净的分寸。女人看了一眼,笑道:“你这块有自己的气。”阿蘸听见以后,没有像对前头那些问题那样立刻说“都行”,只是低头看着那块布,过了片刻,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布还没干,不能立刻带走。女人把两块布分别夹到竹杆上,说若是不急,可以过明日再来取;若急,也能替他们包好送去住处。话问出来的时候,阿蘸下意识先看了啵然一眼,嘴边那句“都可以”差一点又要出来,却在喉间停住了。

院里很静,风从竹杆间穿过去,几块未干的布同时轻轻晃了一下。

阿蘸看着自己那块刚夹上去的布,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不送了。”女人抬头看他。阿蘸顿了一下,又把后半句稳稳说完,“我们明天来取。”

这一句不重,却比今日前头那些“都可以”更实。

女人点了点头,说好,明天午后过来就行。她说完便去收桌上的线和夹板,没有多问一句。阿蘸站在原地,自己也静了一下。他并不是在做多大的决定,不过是回不回一趟院子,什么时候来取一块布。可就在那一刻,他很清楚地感觉到,这句话不是顺着谁说的,也不是为了省事,是他自己开口选的。

啵然站在他身侧,没立刻说话,只等两个人出了院门,走回巷子里,才低声道:“你看,你哪里是都可以。”

阿蘸抬手把口罩重新戴好,帽檐也压回去,眼里的神色却比进门前轻松了一些。他没有反驳,过了片刻,才低低道:“可能只是懒得让别人知道。”

“别人不知道也就算了。”啵然看着他,声音很稳,“以后在我这儿,你不用总藏着。”

阿蘸脚下微微一顿,没有立刻接。巷子里人不多,白墙边有风过去,墙根那几盆花被吹得轻轻动了一下。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阿蘸才很轻地说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啵然嗯了一声:“我知道。”

不是故意收,不是故意让,不是故意什么都不说。只是这些年活成这样久了,很多东西都成了顺手的反应。可到了今天,阿蘸第一次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不是没了那点挑、那点嫌、那点想要,只是一直把它们收在最里面,不往外放。也只有在啵然面前,他才会嫌一根绳子太扎眼,嫌一种折法太满,嫌一块布纹路不对,嫌一句“都行”太省事。

巷子口的风更开了一些。阿蘸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肩背是松的。走出一段后,他忽然低声道:“后天还是下午来吧,那会儿人少一点。”

这句话出来得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很淡的小挑拣。啵然听见了,也没拆,只应了一声:“行。”

他们便继续往前走。身后那座小院里,布还挂在竹杆上,风过一阵,蓝便轻轻晃一下。那块布还没有干透,颜色也还没完全定下来,可有些东西到这里,已经先露出来了。不是戏,不是局,不是那些太重的旧事,而是更细、更轻、也更不肯轻易给人的一层自己。到了今天,它总算没有再被阿蘸顺手按回去。

(未完待续)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