啵然这次倒没有顺着往下说“那就到头”,也没有安慰什么“到时候再看”。他很自然地接住了这一下,口气平平:“那就别再往南了。”
阿蘸抬眼看他。
啵然继续道:“大理到这儿差不多了。再往后,路往北走。”他说完,手仍旧稳稳落在阿蘸膝上,没有多做什么动作,“不急着回北京,也不必立刻进工作。先北上,把这两三个月走完。到了该进的时候,再进。”
这句话出来,便把眼前这团原本还没有落形的东西,轻轻收出了一条路。不是逃,也不是硬着头皮回去,而是沿着他们原本就在走的路,把方向一点一点转北。这样既没有和外面的世界正面撞上,也没有再把自己彻底挂在原地不动。阿蘸看着他,许久都没说话。过了很长一阵,才低声道:“你想先往哪边走?”
啵然没答得太快,只看着他:“你说。”
这一句落下来,房间里的气便和刚才又不一样了。不是谁替谁做决定,也不是谁把谁往前拽。就是到了这个时候,两个人还照旧是这样的——啵然把路往前铺出一点,却仍旧把最后那一步落给阿蘸。阿蘸安静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先往成都走吧。再往后,走到哪儿算哪儿。反正方向是北。”
啵然听完,点头:“行。”
事情到这里,便算落稳了一半。没有多么大的决断,也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在方才那两通电话之后,两个人终于给眼前这一下定出了一个方向。不是原地硬扛,也不是立刻折返,而是顺着北,把最后这一段路走完。阿蘸把肩往后靠了靠,身体里的那点紧也跟着松下来一点。啵然看着他,过了片刻,忽然伸手在他鼻头上刮了一下:“别皱眉。”
阿蘸看了他一眼,嘴上没说,手却抬起来,顺势抓住了他的手腕。啵然没收,任他握着。两个人挨得很近,谁也没躲。过了片刻,阿蘸低声道:“这两三个月走完,后面就真是北京了。”
啵然的手腕还在他掌心里,声音也压得很低:“北京一直都在。”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才又接上一句,“我也一直都在,怕什么。”
这话没有往深里分析,也没有替他把那些旧事再翻一遍,只是很平地落在这里。阿蘸听着,眼里那点始终没完全散开的沉,慢慢往下退了一层。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手,往后靠到床头,低低呼出一口气:“好吧。”
这一句一出来,两个人都没再迟。啵然起身去拿手机,开始看车票和路线。阿蘸也跟着站起来,把桌上那只牛皮纸袋拿过来,拉开行李箱。房间里一下有了很实在的动静:拉链声、衣物折叠的声气、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的微光。可这些动静和刚才两通电话带来的那种压迫不同。它们很轻,也很熟,像是两个人原本就知道该怎么把一段路收好。
阿蘸把那块方巾拿出来,看了片刻,最后没有再往深处压,只折好放进了靠上的那层。啵然在旁边看见,什么也没说,只继续低头订票。订到一半,他忽然抬眼问了一句:“今天还出去吃吗?”阿蘸正弯腰收东西,听见以后头也没抬:“不出去。楼下点一点就行。”说完,他又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早点睡,明天一早走。”
啵然听见,眼里那点笑意便慢慢浮了上来:“知道了。”
阿蘸抬头看见了,没忍住道:“你笑什么。”
啵然把手机放到一边,走过去站到他身后,很近地贴了一下他的背,手从他身侧伸过去,替他把箱子一角没压平的布料往里按了按,声音低得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你一认真,我就想笑。”
阿蘸侧头看他,眼里那点本来压着的东西也松下来一些:“有这么好笑?”
“没有。”啵然说完,低头在他耳后很轻地碰了一下,随即就收开了,“就是想看你这样。”
这一点轻,落在这样的时候,反而最稳。不是刻意,也不拖长,只是很自然地让人知道,外头那些电话、合同、时间和北京,虽然都已经开始往他们身上压过来,可他们之间这一小块地方还在,没乱,也没散。阿蘸站在那里,耳后慢慢热了一点,却没躲,只低声道:“箱子你来收。”
啵然听见,眼里笑意更深,却也没多说什么,只顺着把他手里的东西接过来:“好~。”
天色慢慢往下落的时候,房间里的东西已经收得差不多了。桌上的水杯空了,窗帘重新拉好,那只牛皮纸袋也被压到了最上面。阿蘸站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和啵然模糊的影子,过了一会儿,才道:“明天走的时候,先去洱海边绕一下吧。”
啵然正在拉行李箱的拉链,听见以后抬头看他:“想再看一眼?”
阿蘸点了一下头:“嗯。看一眼再走。”
啵然没问为什么,也没说“都要走了还绕什么”,只应了一声:“行。”
这一句落下来,事情便都稳了。不是大理舍不舍得,也不是北京怕不怕,而是在这两者之间,他们还给自己留了一眼水、一程路、一点转身的余地。屋外的天已经暗下去一层,酒店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轻轻擦一下又远去。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落在这层安稳里的声气。
这一晚,他们谁都没有再提公司,也没有再提合同。那些话已经到了,压不回去,也不必今晚就把它们说尽。北边来的信已经递到手里,时间也已经落下来了。可门还没关,北京也还没真正到。眼前这最后两三个月的路,还在他们脚下。明天一早,车会离开大理,往北去。至于后面会一寸一寸把他们带回什么地方,带回怎样的人声、灯光、镜头、旧人和旧事,那是后面的事。
至少这一刻,灯还亮着,箱子已经收好,洱海还在南边,北边的路也已经开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