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第一天,路上人不多,偶尔遇上几个挑担的,打了个照面,点头,各走各的。周野负责认路,基本不用看图,脑子里装着,走到岔路口报一声往哪边,沈熠就跟着走。
两个人话都不多,走了大半天,周野才开口,说:"沈先生,你有没有走过这条路?"
沈熠停了一下,说:"没有。"
"我也没有。"周野说,"但感觉像走过一样。"
沈熠没有接这句话,视线往前路上扫了一眼,说:"前面那个坡过了是什么地形?"
"缓坡,下面有条小河,冬天水浅,能趟过去。"
"走。"
周野就不再说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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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熠晚上睡得不好,不是环境的问题,那个镇子上找的客栈干净,被褥是新晒过的,闻起来有阳光的气息,床也结实,躺下去没有异响。
是梦的问题。
他做梦了,跟以前那些梦一样,细节是模糊的,看不见脸,也听不见声音,只有一种走路的感觉——两个人走在一起,步子合着,走了很长一段路,路上有风,风是暖的,那种暖不是夏天的热,是冬天怀里揣了个手炉的那种暖,从里到外的,不烫。
他在那个暖里走了很久,然后醒了。
醒来窗外天还黑着,他盯着房顶的木梁看了一会儿,想抓住梦里的什么,但什么都没有了,就剩那点余温还在,压在胸口,钝的,不重,但去不掉。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祁朔站在廊下的样子,手搭在廊柱上,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很平,不追,不挽,就是看着。
沈熠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放了一遍,眼睛没有睁开,呼吸慢下来,然后重新睡着了。
这次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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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到石渡。
柳绵接到信了,在城里等他们,见面也没有客套,把人引进堂屋,茶倒上,然后说:"那条旧商路,你们查到什么了?"
沈熠把周野画的那张图展开,放到她面前,说:"望渡,有人在用那个渡口,走的是你堂弟死之前走的那段路,目前我们只知道这些,规模和背景还不清楚。"
柳绵俯身看了看图,说:"我堂弟走那段路之前,我跟他说过,那段路不安全,让他走官道。他说绕官道要多走三天,多收三天的脚费,不合算。"她停了一下,声音没有变,但眼睛往别处看了一眼,很快看回来,"他那人就是不听劝。"
沈熠没有说那句"节哀",他知道这种时候说那个没用,就说:"你堂弟最后一次走商路,带的是什么货?"
"棉布和陶器。"柳绵说,"柳家的货,往北走,运到边市卖,他来回走这条路好几年了,从没出过事,那次出事的时候,货没了,人也没了,只剩一匹马跑回来,马背上没有东西。"
"货物被劫了,人呢?"
"人在望渡北边三里的沟里找到的,"柳绵说,"有刀口,不是意外,是被人杀的。"她把那个词说得很平,像是已经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磨平了。"新朝那边的官府说是路匪,按路匪案子结了,没有继续查。"
"路匪不会只杀人留货。"周野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柳绵看了他一眼,说:"对,所以不是路匪。"
沈熠把图折起来,放回去,说:"我们去望渡看一趟,看完来跟你说。合作的协议细节,等我们回来再谈,你看你方便不方便等两天?"
"等得。"柳绵说,"你们去,我让人给你们带路,石渡的人,那段地方熟。"
"带一个就够,最好是走过那段路的。"
"有。"柳绵站起来,"今晚先在这里住,明早出发。"
沈熠点头,说:"谢了。"
柳绵摆摆手,说:"谢什么,查清楚我堂弟怎么死的,比谢字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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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路的是柳家一个叫柳四的年轻人,话不多,但路真的熟,上马之前往地上看了一眼风向,把行进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对沈熠说:"沈先生,走这段路有个地方要注意,望渡南边有段河滩,春汛之前泥是软的,马要慢走,走快了陷进去费劲。"
沈熠说知道了,上马跟着走。
到望渡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已经偏西,光线斜着打过来,把那个小渡口的轮廓照得很清晰。渡口不大,一个废弃的木棚,几根桩子还立着,绑缆绳的地方绳子断了大半,剩下几截在风里晃。木棚后面的泥地上有痕迹,不是新的,但也不是很旧,沈熠下马,蹲下来看。
轮毂印,宽的那种,不是普通商队的独轮车,是能装大件货物的板车。
周野在渡口另一边绕了一圈,回来,说:"对岸有踩踏的痕迹,草压下去,这边的板车印和对岸的方向对得上,有人从这里过河,往北走。"
"多久之前的?"
"半个月,不超过一个月,"周野蹲下来,手指往泥地里按了一下,"这段日子没下过大雨,痕迹没有被完全冲掉,但风化得差不多了,太新不是,太旧也不是。"
柳四站在旁边,说:"我堂叔——就是柳绵的堂弟——他走商路出事,到现在刚好两个月。"
沈熠站起来,看了看对岸,说:"过去看。"
三个人渡河,水浅,趟过去,鞋底湿了,但没有到膝盖。对岸的踩踏印迹比这边更清楚,板车辙是从北往南压下来的,也就是说,货是从北往南运的,用这个渡口,是为了不过临渊城,绕开官道的检查,直接往更南边走。
南边是什么——大渊旧地的腹地,新朝接管之后,那片地方的驻军不多,管控力度相对弱,是个空档。
沈熠蹲在辙印旁边,想了一会儿,说:"周野,你能跟这条辙印往北追多远?"
"今天天光不够了,"周野抬头看了看天,"明天一早,能追。"
"那今晚在望渡附近找地方住,明早跟辙印往北走,柳四——"沈熠看向他,"你今晚回石渡,告诉柳绵,后天我们回来谈协议,等我们两天。"
柳四点头,说:"行,我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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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熠和周野在望渡北边的一个废驿站里对付了一夜。
驿站是旧大渊建的,已经没有人用了,但框架还在,四面墙没有倒,屋顶有个洞,用油布遮了,勉强挡风。两个人生了堆火,把行李里带的干粮热了,吃完,各自找地方靠着休息。
沈熠没有睡。
他坐在火旁边,把那本《北境水文志》翻开,就着火光看。书是旧的,纸张有些发脆,字迹是朱砂写的,颜色还红,记的是北境几条大水系的历年汛期和水位,旁边有批注,是做记录的人顺手写的,字很小,有的地方潦草,能看出来是不同的人批的,不同年份,不同笔迹,像是这本书在好几个人手里转过,每个人都往上添了几笔。
沈熠翻到望渡那一段,批注里有一行字,写的是:此渡口历年汛期水急,商队宜避,然渡口北岸有旧道,绕山行,不受汛期影响,可全年通行。
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书合上,盯着火看了一会儿。
周野那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睡着了。
沈熠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旺了一下,把那点暗压下去。他想到白天渡口边的辙印,想到被压倒的草,想到柳四站在那里说的"刚好两个月",想到柳绵在堂屋里把"被人杀的"那四个字说得很平的样子。
想到很多事,然后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排成线,把线的来源和走向理清楚。
还有一段没有闭合。北边,辙印往北,货从北往南运,用的是不受汛期影响、能全年通行的旧道,这背后是什么——是一个有固定路线、有足够人手、在新朝和旧大渊的管控空档里稳定运作的组织,柳绵的堂弟撞上了他们,就被处理掉了。
这不是普通的匪。
普通的匪没有这个精度,也没有这个耐心。
沈熠把书重新放回行李里,往火旁边靠了靠,背抵着墙,闭上眼睛,不是要睡,是让脑子静一下。风从屋顶那个洞里漏进来,吹过油布,发出一点轻微的啸声,然后歇了。
他在那个安静里把明天要走的路又想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放开那根线,让自己慢下来。
很久之后,他睡着了,睡得很浅,随时能醒,但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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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沿辙印往北走,走了大半天,辙印在一处山道口断掉了,地面变成硬石,不留痕迹。
周野绕了一圈,回来说:"进山了,山里面走的是什么路,从这里看不出来。"
"标记一下这个位置。"沈熠说。
周野已经在画了。
沈熠站在山道口,往里看了两眼,山道狭,两侧是密的灌木,往里去光线立刻暗下来,走快了容易被埋伏,走慢了一天进不了多深,今天不是查这个的时机。
他转过身,说:"回石渡,把这段情况跟祁朔报一下,这件事要单独处理,不能跟临渊的正面事务搅在一起。"
周野点头,把图收好,跟着他往回走。
两个人走了一段,周野说:"沈先生,你觉得山里头是什么?"
沈熠走着,说:"现在不知道。"
"但你有猜测。"
"猜测不说。"沈熠说,"说出来就变成定见,查的时候容易带偏。"
周野沉默了一下,说:"将军也是这么说的。"
沈熠没有回话,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枯草里有什么小东西跑过去,周野眼神好,说是只野兔,跑得挺快。沈熠没看见,但嗯了一声,好像也看见了。
往回走的路上,日头升起来,风比早上小,沈熠走着走着,想到临渊,想到城守府的库房,想到祁朔在廊下站着说的那个嗯字。
就一个字。
他那时候说我走了,祁朔说嗯,然后他就真的走了,没有别的。那个嗯不是随口的,是落了地的,是你说什么他都知道、都记住了的那种嗯。
沈熠把这件事压了一下,往前走。
压不太住,但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