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完了,临渊城回到正轨。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该干嘛干嘛。巡逻的人该换班换班,仓库的账该对账对账,城北那批新招的兵已经操练了十来天,今天开始跟着老兵走阵型,动静闹得不小,祁朔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让人去把贺檀叫来。
贺檀来的时候还带着一张图,递给他,说:"旧商路的事,周野昨晚整理了一版。"
祁朔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说:"找沈先生。"
"他在库房。"贺檀说,"一早就进去了。"
祁朔把图折起来,夹在手里,去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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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在城守府西侧,原来是旧大渊存档案的地方,沈熠接手这里快一个月了,把原来的分类打乱重做,按照他自己的逻辑重新归置了一遍,现在找什么基本能在一刻钟内翻出来。祁朔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最里排的架子前,从底层往上翻,翻到第三格,抽出一卷,站起来,拍了拍封面的灰,翻开看了两行,又塞回去。
"找什么?"祁朔问。
沈熠没有回头。"《北境水文志》,旧大渊修的,记了北境几条主干水路的汛期。"
"用来做什么?"
"春汛快来了,石渡那边有两条支流,旧商路有一段压着河道走,涨水的时候能不能用,用到什么程度,得先知道数。"他边说边往第四格摸,手指扫过去,在一卷蓝封的册子上停住,抽出来,看了眼封面,就是这个。
祁朔走进去,把那张路线图展开,压在旁边的空架子上。"先看这个。"
沈熠转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张图,然后视线在图上移动,没有说话。
祁朔没有催他。
库房里不怎么透光,西侧的窗开了一扇,冷,但有光进来,打在那张图上,也打在沈熠侧脸上。他看东西有个习惯,视线落定之后整张脸会很静,不是在发呆,是在想,像什么东西在里面转,但外头一点声音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指点了点图上一处,说:"望渡。"
"贺檀的判断。"祁朔说。
"对的。"沈熠把图拿起来,走到窗边光线好的地方,又看了片刻。"这条路新朝接了之后没有专门立卡,但旧大渊的驿站格局还在,走过这段路的人都知道在哪里歇脚、在哪里补给,有人用这条路,不是临时起意,是有固定路线的。"
"你能估出来是什么人在用吗?"
"现在不能,"沈熠把图放回去,"得去看。"他顿了一下,说,"我去。"
祁朔看着他,说:"为什么是你?"
"贺檀去太显眼了,他是武人,走到哪里都像在查人。周野可以,但他对石渡那段不熟。"沈熠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就是在陈述一个分配方案,"我去,带一个人就够,走商队的路,以文书的名义跑一趟,顺便把柳绵那边的协议细节落实,两件事并一件事做。"
祁朔没有立刻接话。
沈熠也不催,折起那张图,还给他。
"什么时候走?"祁朔问。
"年后头三天,新朝那边的官员要巡查各城的账目,临渊的卷宗我已经备好了,到时候赵副城守应对,我不在更好,省得他们问起来多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沈熠说,"第四天走,快则五天,慢则七天,在石渡见柳绵,顺路探望渡。"
这个方案没有漏洞,祁朔知道。
他还是沉默了一下,才说:"带周野。"
"好。"
"路上的联络点贺檀来定,出发之前他给你交代清楚。"
"嗯。"
祁朔把图收好,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回来。"那本水文志你也带上,路上看。"
沈熠已经转回去继续翻架子了,听见这句话,没有回头,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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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朝的巡查官员第二天傍晚到的,两个人,带了六个随从,态度不算恶劣,但也没有客气,进门先要账目。
赵副城守接待他们,把卷宗一摞一摞往桌上搬,自己坐在旁边陪着,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偶尔状似无意地插一句"大人请喝茶",把那些太尖的问题搅浑掉。他在大渊做过官,知道这套怎么走。
沈熠当天没有露面。他在库房待到掌灯时分,把手边剩下的几份记录归置完,起身的时候发现腰有点僵,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下脖子,端着灯出去。
走廊里遇见祁朔。
祁朔在从东院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什么,看见他,停了一下,说:"吃饭了没有?"
"没有。"
"厨房还有,去吃。"
沈熠说嗯,两人就并排往厨房方向走。夜里走廊上冷,灯在风里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往墙上甩,一高一矮,交叠了一下,又分开。
厨房的人给沈熠热了一碗面,加了两个荷包蛋,放在灶台边的小桌上。祁朔也跟着坐了,没有吃东西,就坐着,往灶里添了根柴,火旺了一些。
沈熠吃面,吃了一半,问:"那两个官员问的什么?"
"常规的,户籍、税收、仓储。"祁朔说,"赵副城守应对得好,没有出什么纰漏。"
"明天还要问。"
"知道。"祁朔看了看他,"你把账目备得很细,翻起来找得到,他们要对数的话,对得上。"
沈熠低头喝了口汤,没有答话,算是默认。
灶里的火噼啪了一声,柴断了,火舌往上窜了一下,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亮了片刻,然后又平下去。
"石渡那边,"沈熠放下筷子,"我出发之前,要不要给柳绵先递个信?"
"已经让人递了,"祁朔说,"昨天出发的,你到的时候她应该收到了。"
沈熠应了一声,继续吃面。
两个人就这么在灶边坐着,一个吃东西,一个往灶里看,也不说话,但不是沉默那种不说话,就是没什么特别需要说的,各自待着就够了。沈熠吃完,把碗筷收拾了,起身,祁朔也跟着站起来。
沈熠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问了一句:"明天那两个人还要在这里?"
"明天走。"
"那行。"他转回去,继续往外走,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祁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走远,没有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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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朝的官员第三天上午走了。
走之前,那个年长一些的官员把赵副城守叫到一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沈熠没有在场,是下午赵副城守找到他说的——那个官员临走前问了一句,临渊城里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你清楚吗?
赵副城守说他怎么回答的:"我说,流民,打散了重新聚的,北境这几年乱,聚散都是常事,将军是个懂打仗的人,这些人跟着他有口饭吃,仅此而已,至于来历,我哪里查得清楚,总不能挨个审问。"
"他信了?"沈熠问。
"信没信我不知道,"赵副城守说,"但他没有继续追问,走的时候脸色还过得去。"他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这种事,信不信其实不要紧,重要的是他没有把这件事往上报的理由,账目对得上,税收没有欠,也没有人来告状,他一个巡查官,上头让他看的是数字,数字对了,他没必要多事。"
沈熠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副城守,"他说,"你在大渊做官多少年?"
赵副城守愣了一下,说:"二十一年。"
"难怪。"沈熠说,站起来,把桌上的几份笔记收起来,说了一句辛苦了,就出去了。
赵副城守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一个人对着空屋子轻轻地哼了一声,也站起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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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沈熠出发。
天没大亮,城守府门口,周野已经把行李绑好了,两匹马,收拾得简单,像普通的跑商文书出门办事。贺檀站在边上,把这段路上的联络点交代给沈熠,说了三个地方,每个地方都有一句固定的接头暗语,沈熠听了一遍,点头。
"快的话几天?"贺檀问。
"五天。"沈熠说。
"慢了呢?"
"七天,不会更多。"
贺檀没有说别的,往旁边退了一步,意思是话说完了。
祁朔站在门廊里,没有走出来送,就站在那里,手搭在廊柱上,看着沈熠。
沈熠去解缰绳,手放上去,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祁朔一眼,说:"我走了。"
祁朔说:"嗯。"
就这样。
沈熠翻身上马,周野跟着,两匹马出了城守府的门,往街上走,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祁朔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贺檀从他旁边过,说:"我去校场。"
"去吧。"
贺檀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就剩晨风把廊下的灯笼推了一下,灯笼转了半圈,绳子绷紧,又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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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临渊往石渡走,要过两个小镇,沿途是旧大渊修的驿路,路况谈不上好,但比纯野道强,能走马。
沈熠和周野走得不快,走商队的速度,不引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