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姑娘。”
“嗯?”
“陈副将的事,我会查到底。”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和平时交代案情没什么两样。
可云卿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
他注意到了。
她方才的失色,她对“陈副将”三个字的反应,她穿不进针的手。
他都看见了。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说,我会查到底。
云卿望着他的背影走出院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她坐在檐下,很久没有动。
阿沅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
“小姐,要不要……”
“阿沅。”
阿沅停住脚。
“去查一个人。陈副将,全名陈怀远,天禧元年任庆州副将,雁门一役后报失踪。”
阿沅放下点心,低声问:“从哪里查起?”
“从庆州。”
云卿抬起眼,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天色上。
“他若死了,该有坟。他若活着……”
她顿了顿。
“活着的人,总要吃饭,总要有落脚的地方。十四年,藏不了一辈子。”
阿沅点头:“奴婢这就安排墨影去查。”
“让墨影走暗线,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谢家。”
“是。”
阿沅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一件事。”
云卿从袖中取出一枚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给她。
“给沈清音。让她帮我查大理寺封存的庆州旧卷里,有没有一份关于陈怀远的失踪报备。”
阿沅接过纸条,藏进袖中。
“小姐觉得……那份报备有问题?”
“一个副将,仗打完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若是被俘,西夏那边会拿来要价。若是战死,尸首不可能找不到。”
“唯一的可能,是他自己跑了。”
阿沅神色微变。
“跑了,还被报成失踪,没有人追查……”
“说明有人替他遮掩。”
云卿把针线笸箩推到一边,站起身来。
“谢家不会平白替一个副将遮掩。除非这个人手里有他们的把柄,或者……”
“或者这个人本身,就是谢家埋在军中的棋子。”
“去吧。”
“是。”
阿沅走了。
云卿一个人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那碗展昭倒的茶端起来,喝完了。
茶凉了,可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把什么东西咽下去。
放下碗时,她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眉眼舒展,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几页纸上的字,已经一笔一画刻进了心里。
父亲。
你当年孤军困守,粮尽援绝,身边最信任的人却早已把你的命卖给了敌人。
你战到最后一刻,不是因为看不清局势。
是因为你身后还有三千人。
云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清而冷。
陈怀远。
不管你藏在哪里,活着也好,死了也罢。
这笔账,我替父亲记下了。
……
中午,赵虎果然提了食盒来。
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搁,嘿嘿笑道:“展大人让我带的,聚贤楼的菜,还有一碟桂花糕。”
云卿看了一眼食盒里多出来的那碟糕点。
她没说要桂花糕。
“展大人自己加的?”
赵虎挠了挠头:“应该是吧。他路过铺子时停了一下,我也没注意。”
云卿把桂花糕从食盒里拿出来。
糕面上撒了细碎的干桂花,还是温热的。
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不是太甜,刚刚好。
赵虎看她吃了,放心地摆摆手:“那叶姑娘慢用,我先回去了。展大人说晚点再过来。”
“好。替我谢他。”
“哎。”
赵虎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叶姑娘,展大人这人嘴笨,有话不爱说。但他记性好,你说过的话他都记着。”
云卿看着赵虎那张大咧咧的脸,忽然笑了。
“赵大哥,你今天话倒多。”
赵虎嘿嘿一笑:“那不是看展大人整天闷葫芦似的,怕你误会嘛。”
“不会。他什么样的人,我知道。”
赵虎走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云卿把剩下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放在灶台上。
她站在灶边,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发了一会儿呆。
树上已经有小小的花骨朵了,红得很浅,像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开。
她想起方才那几页纸上的字。
想起“陈副将已允”四个字。
想起展昭说“我会查到底”时的语气。
那么平,那么稳。
像他这个人一样。
不说大话,不许空诺。说查到底,就是查到底。
云卿伸手摸了摸袖中的翡翠镯子。
镯子是凉的,贴在腕上,让她清醒。
展昭,你替开封府查。
我替我父亲查。
咱们各查各的,最后查到的,会是同一个人。
……
入夜后,展昭来了甜水巷。
他带了公孙策新整理出的一份时间线。
两人坐在院中,借着一盏油灯,把雁门一役前后的所有异常事件排列在一起。
粮草延误、斥候路线泄露、换防临时变动、北门夜开。
每一桩都指向同一个人。
陈怀远。
展昭把时间线铺平:“公孙先生查了庆州旧档,陈怀远的失踪报备是雁门一役后第三日递上去的。递报的人是当时庆州知州的幕僚。”
云卿问:“那个幕僚呢?”
“两年后病死了。”
云卿唇角微动:“又是死人。”
“嗯。线索到这里就断了。”展昭看向她,“但公孙先生说,失踪报备的行文格式有问题。正常的失踪报备,要附战场搜索记录和同袍证词。陈怀远那份,什么都没附。”
“说明这份报备本身就是走过场。”
“对。有人让它通过的。”
云卿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谢家在庆州的关系网,不止恒丰号一条线。”
展昭点头:“明日我让马汉去查庆州旧官员的调动记录。天禧二年前后在庆州任职的人,现在在哪里。”
云卿道:“查的时候注意一个人。”
“谁?”
“当年庆州转运使。军粮从京城拨到边关,中间要过转运使的手。粮能少,转运使不可能不知道。”
“好,”展昭把时间线收起来,“我去查。”
云卿应了一声。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小会儿。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巷子里残余的烟火气。
展昭忽然开口:“桂花糕,还合口味?”
云卿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合。”
“嗯。”
展昭站起来,把时间线收进袖中。
“明日有消息我再来。”
“好。”
他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了一息。
“早些睡。”
云卿看着他的背影:“你也是。”
展昭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后,云卿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
她把油灯拨亮了些,从袖底取出一张小纸条。
那是傍晚时沈清音派人送来的。
云卿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指尖微微收紧。
旧卷上记载:庆州南郊三十里,清河镇,有一陈姓老翁,独居,年约五十,左腿有旧伤,不与人来往。迁入约十年。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极浅的补注:
此人名下无田无铺,却在雁门一役后三个月内,接连换了三处落脚处。陈怀远失踪前,曾有幕僚往来其住处。
云卿把纸条凑近灯火。
火舌舔上纸角,橘红色的光映在她眼底。
纸烧尽了,灰烬落在桌上,被夜风吹散。
云卿站起身,拿着油灯进了屋。
身后的甜水巷沉入夜色。
而她没有想到,那个原本该在清河镇的人,此刻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汴京城外的驿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