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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旧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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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姑娘。”

“嗯?”

“陈副将的事,我会查到底。”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和平时交代案情没什么两样。

可云卿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

他注意到了。

她方才的失色,她对“陈副将”三个字的反应,她穿不进针的手。

他都看见了。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说,我会查到底。

云卿望着他的背影走出院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她坐在檐下,很久没有动。

阿沅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

“小姐,要不要……”

“阿沅。”

阿沅停住脚。

“去查一个人。陈副将,全名陈怀远,天禧元年任庆州副将,雁门一役后报失踪。”

阿沅放下点心,低声问:“从哪里查起?”

“从庆州。”

云卿抬起眼,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天色上。

“他若死了,该有坟。他若活着……”

她顿了顿。

“活着的人,总要吃饭,总要有落脚的地方。十四年,藏不了一辈子。”

阿沅点头:“奴婢这就安排墨影去查。”

“让墨影走暗线,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谢家。”

“是。”

阿沅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一件事。”

云卿从袖中取出一枚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给她。

“给沈清音。让她帮我查大理寺封存的庆州旧卷里,有没有一份关于陈怀远的失踪报备。”

阿沅接过纸条,藏进袖中。

“小姐觉得……那份报备有问题?”

“一个副将,仗打完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若是被俘,西夏那边会拿来要价。若是战死,尸首不可能找不到。”

“唯一的可能,是他自己跑了。”

阿沅神色微变。

“跑了,还被报成失踪,没有人追查……”

“说明有人替他遮掩。”

云卿把针线笸箩推到一边,站起身来。

“谢家不会平白替一个副将遮掩。除非这个人手里有他们的把柄,或者……”

“或者这个人本身,就是谢家埋在军中的棋子。”

“去吧。”

“是。”

阿沅走了。

云卿一个人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那碗展昭倒的茶端起来,喝完了。

茶凉了,可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把什么东西咽下去。

放下碗时,她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眉眼舒展,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几页纸上的字,已经一笔一画刻进了心里。

父亲。

你当年孤军困守,粮尽援绝,身边最信任的人却早已把你的命卖给了敌人。

你战到最后一刻,不是因为看不清局势。

是因为你身后还有三千人。

云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清而冷。

陈怀远。

不管你藏在哪里,活着也好,死了也罢。

这笔账,我替父亲记下了。

……

中午,赵虎果然提了食盒来。

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搁,嘿嘿笑道:“展大人让我带的,聚贤楼的菜,还有一碟桂花糕。”

云卿看了一眼食盒里多出来的那碟糕点。

她没说要桂花糕。

“展大人自己加的?”

赵虎挠了挠头:“应该是吧。他路过铺子时停了一下,我也没注意。”

云卿把桂花糕从食盒里拿出来。

糕面上撒了细碎的干桂花,还是温热的。

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不是太甜,刚刚好。

赵虎看她吃了,放心地摆摆手:“那叶姑娘慢用,我先回去了。展大人说晚点再过来。”

“好。替我谢他。”

“哎。”

赵虎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叶姑娘,展大人这人嘴笨,有话不爱说。但他记性好,你说过的话他都记着。”

云卿看着赵虎那张大咧咧的脸,忽然笑了。

“赵大哥,你今天话倒多。”

赵虎嘿嘿一笑:“那不是看展大人整天闷葫芦似的,怕你误会嘛。”

“不会。他什么样的人,我知道。”

赵虎走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云卿把剩下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放在灶台上。

她站在灶边,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发了一会儿呆。

树上已经有小小的花骨朵了,红得很浅,像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开。

她想起方才那几页纸上的字。

想起“陈副将已允”四个字。

想起展昭说“我会查到底”时的语气。

那么平,那么稳。

像他这个人一样。

不说大话,不许空诺。说查到底,就是查到底。

云卿伸手摸了摸袖中的翡翠镯子。

镯子是凉的,贴在腕上,让她清醒。

展昭,你替开封府查。

我替我父亲查。

咱们各查各的,最后查到的,会是同一个人。

……

入夜后,展昭来了甜水巷。

他带了公孙策新整理出的一份时间线。

两人坐在院中,借着一盏油灯,把雁门一役前后的所有异常事件排列在一起。

粮草延误、斥候路线泄露、换防临时变动、北门夜开。

每一桩都指向同一个人。

陈怀远。

展昭把时间线铺平:“公孙先生查了庆州旧档,陈怀远的失踪报备是雁门一役后第三日递上去的。递报的人是当时庆州知州的幕僚。”

云卿问:“那个幕僚呢?”

“两年后病死了。”

云卿唇角微动:“又是死人。”

“嗯。线索到这里就断了。”展昭看向她,“但公孙先生说,失踪报备的行文格式有问题。正常的失踪报备,要附战场搜索记录和同袍证词。陈怀远那份,什么都没附。”

“说明这份报备本身就是走过场。”

“对。有人让它通过的。”

云卿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谢家在庆州的关系网,不止恒丰号一条线。”

展昭点头:“明日我让马汉去查庆州旧官员的调动记录。天禧二年前后在庆州任职的人,现在在哪里。”

云卿道:“查的时候注意一个人。”

“谁?”

“当年庆州转运使。军粮从京城拨到边关,中间要过转运使的手。粮能少,转运使不可能不知道。”

“好,”展昭把时间线收起来,“我去查。”

云卿应了一声。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小会儿。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巷子里残余的烟火气。

展昭忽然开口:“桂花糕,还合口味?”

云卿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合。”

“嗯。”

展昭站起来,把时间线收进袖中。

“明日有消息我再来。”

“好。”

他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了一息。

“早些睡。”

云卿看着他的背影:“你也是。”

展昭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后,云卿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

她把油灯拨亮了些,从袖底取出一张小纸条。

那是傍晚时沈清音派人送来的。

云卿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指尖微微收紧。

旧卷上记载:庆州南郊三十里,清河镇,有一陈姓老翁,独居,年约五十,左腿有旧伤,不与人来往。迁入约十年。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极浅的补注:

此人名下无田无铺,却在雁门一役后三个月内,接连换了三处落脚处。陈怀远失踪前,曾有幕僚往来其住处。

云卿把纸条凑近灯火。

火舌舔上纸角,橘红色的光映在她眼底。

纸烧尽了,灰烬落在桌上,被夜风吹散。

云卿站起身,拿着油灯进了屋。

身后的甜水巷沉入夜色。

而她没有想到,那个原本该在清河镇的人,此刻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汴京城外的驿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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