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没有犹豫。
“张龙,把人押回开封府。赵虎,跟我走。”
赵虎从地上拎起斗笠人,往张龙那边一推:“给你了。”
张龙接住人,骂了声:“你轻点,别把人摔坏了,还要审呢。”
赵虎已经跟上展昭的步子,两人沿着驿道往北追。
夜风灌进衣袖,芦苇丛被甩在身后,前方是漆黑的官道。
马汉跟在后头,边跑边喊:“车轮印还在,没岔路,一直往北。”
展昭脚下不停,目光扫过地面。
泥路上两道新鲜的车辙痕,压得很深,说明车上装了东西。
跑了约莫一炷香,前方隐约传来马蹄声。
赵虎耳朵一动:“有了。”
展昭加快步子,身形在夜色中几乎贴着地面掠过。
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一辆青篷马车出现在视野里。
车夫正在拼命抽马,可那匹拉车的老马跑不快,蹄子打着滑,喘得厉害。
展昭一个纵身,落在车辕上。
车夫吓得往后仰,手里的鞭子脱了手。
展昭一把攥住缰绳,勒马。
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又落下,车身一晃,停了。
车篷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甩到了车壁上。
赵虎从后头追上来,一把掀开车篷帘子。
里头蜷着一个人,四十来岁,左眼角一道旧疤,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木匣。
“恒丰号掌柜?”赵虎问。
那人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不说话。
展昭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车后。
“匣子里是什么?”
掌柜把匣子往怀里缩了缩,声音发颤:“小的不知道,东家让送的,小的只管跑。”
展昭伸手。
掌柜犹豫了一瞬,对上展昭的目光,手指慢慢松开了。
展昭接过木匣,打开。
匣子里铺着一层油布,油布下压着十几页泛黄的旧纸,边角有烧焦的痕迹,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他取出最上面一页,就着马汉举过来的火折子看。
纸上的字迹工整,像是从什么册子上撕下来的。
“天禧二年八月初九。庆州斥候营换防路线:北出玉门,经黑水沟,折向雁门西坡。换防时辰:卯时二刻。领队:陈副将麾下校尉张茂。”
展昭的手指收紧了。
这不是商号账目。
这是军情。
斥候营换防的具体路线、时辰、领队姓名,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下一页。
“天禧二年八月十二。云将军帐下骑兵三千二百人,步卒一千八百。粮草存余不足七日。陈副将已允,十五日夜开北门放粮车入。”
展昭的呼吸停了一拍。
“陈副将已允”。
四个字,轻飘飘写在纸上,却重如千钧。
赵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铁青:“这他娘的……有内鬼?”
马汉也看到了,低声道:“云将军的副将?”
展昭没有说话。
他把那几页纸小心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回城。”
……
天光微亮时,展昭回到开封府。
公孙策还在值房里等着,桌上摊着恒丰号后院抢出的半只账匣残页。
看见展昭手里的木匣,公孙策站了起来。
“追到了?”
“追到了。人也带回来了。”
展昭把木匣放在案上,打开。
公孙策拿起那几页旧纸,看了第一页便沉默了。
看到第二页时,他的手微微一颤。
“展护卫,”公孙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雁门一役的军情底册。”
“是。”
“斥候营的换防路线,粮草存量,甚至……副将的名字。”
公孙策把纸放下,抬头看展昭。
“若这些东西在战前被送到了西夏人手里,那雁门一役,云将军……”
他没有说完。
展昭替他说完了。
“不是败,是被卖的。”
值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已经有鸟叫了,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可屋里的气氛比深夜还沉。
公孙策道:“我先把这些整理出来,呈给大人。”
展昭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开口道:“劳烦先生先抄录一下这几页,这些内容,我要拿去给叶姑娘看。”
公孙策点点头。
过了一会,展昭拿着那几页纸的抄本,转身出了门。
……
甜水巷的清晨和往日一样。
巷口卖烧饼的铺子刚开张,热气从笼屉里冒出来,裹着芝麻香。
展昭在云卿院门前停下。
他敲了两下。
阿沅来开的门,看见是他,侧身让了。
“展大人。”
展昭进了院子。
云卿坐在檐下的矮凳上,手里拿着针线,似乎在绣什么东西。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查到什么了?”
展昭在她对面坐下,把抄本放在膝上。
“芦花渡那边,截住了恒丰号掌柜。他怀里抱着这个。”
云卿看向他膝上的纸:“这是追回来的?”
展昭把抄本递给她。
“公孙先生抄录的。原件留在开封府。”
云卿接过。
她展开第一页,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去。
庆州斥候营、换防路线、黑水沟、雁门西坡。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翻到第二页。
“云将军帐下骑兵三千二百人,步卒一千八百。粮草存余不足七日。”
她的指尖停住了。
很短的一瞬。
然后继续往下。
“陈副将已允,十五日夜开北门放粮车入。”
云卿的脸色淡了一层。
展昭看着她。
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起身,走到灶边,把温着的茶壶提过来,倒了一碗,放在她手边。
云卿的目光还停在那行字上。
陈副将。
她记得这个人。
前世她只知道父亲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宫里的人提起云铮,都说他是英雄。
粮草不足七日,副将通敌,斥候路线被卖,北门夜开。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
她父亲不是败于敌手。
是被自己人送上了死路。
云卿把那页纸轻轻放下,手指从纸面上挪开时,指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她端起展昭放过来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入喉却没什么味道。
展昭坐回原处,没有催她说话。
院子里有风吹过,把晾衣绳上的帕子吹得轻轻摆动。
许婆婆在隔壁院子里跟谁说话,声音远远传来,听不清内容,只觉得热闹。
云卿把茶碗放下。
“陈副将,”她的声音很平,“战后是什么下落?”
展昭道:“邸报上写的是‘失踪’。雁门一役后清点战场,活的没见着,死的也没找到尸首。”
“失踪。”
云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展昭看着她:“公孙先生正在查庆州那边的旧档。陈副将若还活着,一定有踪迹可循。”
云卿点了点头。
“嗯。”
展昭没有再说别的。
他把抄本收回来,叠好放进袖中。
云卿低头拿起方才放下的针线,手指穿过线孔,动作很稳。
可她穿了两次,都没穿进去。
展昭伸手,把针线从她手里拿过来。
云卿抬眼看他。
展昭没有解释,只是把针线放到一边的笸箩里。
“今日别绣了。”
云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真笑出来。
“展大人管得倒宽。”
展昭没接这话,只问:“中午想吃什么?”
云卿愣了一下。
展昭道:“我让赵虎从聚贤楼带两个菜过来。”**
云卿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吃酥炸鱼排,三鲜两熟羹,芝麻烧饼。”
“好。”
展昭站起来。
走到院门口时,他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