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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银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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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

甜水巷外头的更鼓敲过三声,巷子里没有人走动,连野猫都不叫了。

云卿坐在灯下,案上那盏油灯只余一点火苗,轻轻跳着,像随时都会熄。

她没有立刻睡。

那封誊抄来的旧卷补注还压在心口,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却拔不出来。

陈怀远。

清河镇。

还有那句,曾有幕僚往来其住处。

她缓缓闭了闭眼,指尖按在腕间的翡翠镯子上,冰凉的玉意顺着皮肤往里渗,才让她慢慢稳下来。

窗棂忽然轻轻一响。

很轻,像指节扣了一下。

云卿没有动,只低声道:“进来。”

窗扇被人从外头无声推开一条缝,一道黑色身影翻了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墨影单膝跪地,压低声音。

“殿下。”

“什么事?”

“陆管事让属下传话。王嬷嬷这几日咳得厉害,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旧疾犯了,比往年重些。嬷嬷说……想见殿下一面,有话要说。”

云卿的手指停在镯子边缘。

上辈子,她嫁给谢明渊之后,谢家以“公主府用不了这么多旧人”为由,把嬷嬷遣散了。嬷嬷被迫回乡投靠远亲,不到两年便病故。

她死的时候,云卿被困在谢家别院“养病”,连消息都没收到。

后来她才知道,嬷嬷走的那天夜里,曾让人带了一句话给她。

那句话没有送到。

她至死都不知道嬷嬷想说什么。

这辈子,王嬷嬷一直留在公主府。

嬷嬷身子一直不太好,咳喘是老毛病了,但这两年养着,比前世那会儿强些。

只是到底年纪大了,入了秋就容易犯。

“有话要说”。

云卿心里动了一下。

嬷嬷平日不是多话的人,若说“有话要说”,便不是寻常的话。

“知道了。”

她站起身:“明日一早,我回公主府。让陆管事照看好嬷嬷,别让她着凉。”

“是。”

墨影起身,从窗口翻出去,身影没入夜色。

云卿站在窗边,看着外头那片沉沉的黑。

阿沅从帘后探出头,显然也没睡:“小姐,嬷嬷她……”

“没事。旧疾犯了,想见我。”

阿沅松了口气:“那明日奴婢陪您回去。”

“嗯。”

云卿把窗扇合上,转身回到案前。

她没有再坐下,只是伸手摸了摸腕间的翡翠镯子。

嬷嬷想说什么呢。

她有一种预感,却说不清那预感是什么。

……

次日天还没全亮,云卿便换了身素净衣裳,带着阿沅从甜水巷巷尾出去。

墨影在巷尾等着,马车停在隔了两条街的僻静处。

车帘放下,马蹄声踏过青石板,往公主府去了。

公主府在城东,占了半条街。

云卿平日不常回来,回来也是走侧门,不惊动旁人。

陆文忠早在侧门候着了,见她下车,迎上前来。

“殿下。”

“嬷嬷怎么样?”

“昨夜咳了大半宿,天快亮时才歇下。大夫说无大碍,只是气虚得厉害,需得静养。”

云卿点头,往后院走。

后院那间屋子朝南,窗前种了一棵桂花树,这会儿还没到花期,只有满树的绿叶,被晨风吹得沙沙响。

云卿推门进去。

屋里有淡淡的药味。

王嬷嬷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被,头发花白,面色蜡黄,比上回见时又瘦了一圈。

听见门响,她慢慢睁开眼。

看见云卿,浑浊的眼底亮了一下。

“殿下……来了。”

云卿走到床边,在矮凳上坐下,伸手握住嬷嬷的手。

手很凉,皮肤松弛,骨节突出,像一截枯枝。

“嬷嬷,怎么不好好歇着,还让人传话。”

王嬷嬷咳了两声,另一只手按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老奴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云卿眉心微敛:“嬷嬷别说这种话。大夫说了,无碍的。”

王嬷嬷摇了摇头,眼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害怕,像是藏了太久的秘密终于要往外涌。

“殿下,老奴跟了夫人二十年。有些事……夫人走的时候嘱咐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许说。”

云卿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事?”

王嬷嬷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云卿脸上,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很远的人。

“殿下……其实您不是独生女。”

云卿没有说话。

她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没有变化。

王嬷嬷继续说,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费力地拽出来。

“夫人当年生产,是双胎。”

屋里安静了一瞬。

云卿握着嬷嬷的那只手不自觉收紧了些。

“双胎?”

“是。”王嬷嬷的眼眶泛红,“先出来的那个,哭声响亮,眼尾干干净净。后出来的,小些,哭得也小些,眼尾有一颗朱砂痣。”

云卿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眼角那点红。

王嬷嬷看着她的动作,泪便落下来了。

“殿下是后出来的那个。”

云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王嬷嬷抹了把眼睛,接着说。

“那年沈夫人也在生产,跟夫人前后脚。沈夫人生得凶险,孩子落地时没了气息。大夫救了半天,没救回来。”

“沈夫人昏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沈大人……沈大人怕夫人醒来受不住,跪在将军面前,求将军把一个孩子过继给他。”

云卿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将军和夫人商量了一夜。”王嬷嬷声音哽了一下,“最后……把先出来的那个给了沈家。”

“先出来的。”

“是。眼尾没有朱砂痣的那个。”

云卿慢慢松开手,掌心有四道浅浅的指甲印。

“沈家给她取了什么名字?”

王嬷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汐儿。沈汐儿。”

三个字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没有声响,只有层层涟漪往外扩。

云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汐儿。

她借用了整整大半年的名字。

她以为那是沈怀山的女儿,她以为自己借用这个身份是因为沈怀山和父亲是故交,她想替沈家报仇,顺便有一个接近展昭的由头。

她从来没有想过。

沈汐儿是她的姐姐。

是她的亲姐姐。

屋里静得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王嬷嬷看着她的脸色,慌了,伸手去抓她的袖子。

“殿下……殿下别怪将军和夫人。他们也是不得已。沈大人是将军过命的兄弟,沈夫人若知道孩子没了,只怕……”

“我不怪。”云卿轻声说。

她没有哭,没有质问,没有追究为什么瞒了她十六年。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却微微颤抖着。

王嬷嬷咳了一阵,喘匀了才又说。

“夫人临走前,让老奴把一样东西收好。说若有一天殿下知道了这件事,就把它交给殿下。”

她颤颤巍巍地伸手,从枕下摸出一只旧锦囊。

锦囊很小,青缎面料,边角磨得发白,系口的穗子只剩半截。

王嬷嬷把锦囊递到云卿手里。

“打开看看。”

云卿接过,指尖微微用力,把系口的线头勾开。

锦囊口一松,里头滑出一枚小东西,落在她掌心。

银铃铛。

拇指大小,银色旧得发暗,□□完整,轻轻一动,便有极细的声响。

像蚊蚋振翅,又像很远处有人在唤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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