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握笔的手一顿,侧眸冷冷斜了他一眼。
多管闲事。
他本来就会。
可心里这么骂,手上却不自觉顺着夏知屿说的思路往下写。定义域先标清楚,分段讨论清晰利落,等号标注明确,最后合并结果一气呵成,步骤工整得能直接印进参考答案。
写完,他扔下粉笔,转身走回座位,全程面无表情,仿佛只是随手解决了一道不值一提的小题。
张敬山看着黑板上完美的步骤,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点头赞许:“不错,思路很清楚,步骤规范,考虑得也周全,比不少同学都稳。”
班里瞬间一片小声惊叹。
本以为沈寂只是文科碾压全场,没想到理科也这么恐怖。
沈寂坐回位置,脸色依旧冷淡,仿佛老师的夸奖与自己无关。
夏知屿侧头看他,眼底带笑,用气音轻轻补了一句:“我就说嘛,你肯定会。”
沈寂冷冷斜他一眼,没说话,却也没像之前那样恶语相向。
算是默认了。
夏知屿心情更好了。
吃软不吃硬,傲娇还嘴硬,真好拿捏。
一节课过得飞快。
课间一到,班里立刻围了一堆人,热火朝天地讨论最近全校都在聊的话题——日全食。
“听说这次日全食超级壮观,整个城市都能看见全过程!”
“可是我没买观测镜,直接看会伤眼睛吧?”
“我妈说耽误学习,不让我买,哭死。”
议论声飘进沈寂耳朵里。
他对这种热闹向来不感兴趣,趴在桌上准备继续补觉。
身旁的夏知屿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他听见:“我有备用的滤光片,到时候可以分你一片。”
沈寂闭着眼,没动,只冷冷吐出两个字:“不用。”
“别硬撑。”夏知屿语气认真,不像是开玩笑,“裸眼直视太阳强光,对视网膜伤害很大,你一个人住,真出点问题,连个帮你打的的人都没有。”
沈寂猛地睁开眼,看向他,眼神冷得吓人:“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没管你,”夏知屿迎上他的目光,温和却坚定,“我只是提醒你。”
两人对视几秒。
沈寂先败下阵来,狠狠闭眼,重新趴回桌上,不再理他。
但那句话,却悄无声息钻进了心里。
午休时间,大部分人冲向食堂。
沈寂不喜欢人挤人的地方,依旧坐在座位上发呆。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瞬间安静下来。
夏知屿也没去食堂,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白华早上精心准备的午饭,菜式清淡,香气干净,一点不刺鼻。
他吃得很慢、很斯文,全程没发出一点声音,完全不会打扰人。
沈寂余光不经意扫过,看着他安安静静吃饭的样子,心里那点烦躁,居然奇异地散了不少。
这个人好像不管做什么,都让人讨厌不起来。
哪怕他很黏人,很烦,总爱出现在自己面前。
夏知屿吃完,收拾好便当盒,又摸出一颗牛奶糖。这一次他没扔,没逗,只是轻轻放在沈寂桌角,放完就立刻收回手,安安静静翻开书,一副“我就放这儿,吃不吃随你”的姿态。
沈寂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
淡蓝色包装,干干净净,和夏知屿本人气质一模一样。
他犹豫了一瞬,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糖拿了过来。
指尖碰到糖纸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疯了吧。
居然真的要吃这家伙给的东西。
可心里抗拒,动作却没停。他拆开糖纸,把那颗小小的乳白色糖块丢进嘴里。
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奶香清清淡淡,不腻不齁,意外地很好吃。
沈寂面无表情地嚼着,眼神依旧冷淡,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日常任务,与任何人无关。
这一幕,恰好被抬头的夏知屿尽收眼底。
少年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没戳破,没调侃,没贱兮兮地说“我就知道你会吃”,只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继续低头看书,脑后垂落几缕发丝,安静又柔和。
沈寂察觉到他的目光,耳根微微一热,立刻侧头看向窗外,假装欣赏风景,嘴角却极其轻微、极其隐蔽地,抿了一下。
甜。
是真的有点甜。
下午的课排得不算紧凑。
语文、英语、历史,全是沈寂顺手的科目,他听课半听半走神,回答问题却一针见血,老师每一次点他,都能被精准戳中要点,连一向严格的王顺都忍不住频频点头。
夏知屿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听课,偶尔在课本上记几笔,不吵不闹,分寸感拉满。
沈寂渐渐习惯了身旁有一个人的存在。
习惯了淡淡的皂角味,习惯了清润的声音,习惯了偶尔一道恰到好处的提醒,也习惯了桌角时不时出现的牛奶糖。
他依旧冷淡,依旧话少,依旧摆出一副“离我远点”的姿态。
但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浑身是刺,一碰就炸。
夏知屿就像一缕不刺眼的阳光,不急不躁,一点点渗进他冷清又封闭的世界里。
江逾白在前排吃瓜吃得不亦乐乎,内心已经写满了万字分析报告:
《关于高冷转学生被阳光学霸慢慢驯服这件事》
放学铃声炸开的那一刻,整栋文博楼瞬间活了过来。
江逾白光速收拾好书包,回头一脸期待:“沈寂!夏哥!一起去打球不?”
沈寂没理他,背起包起身就走。
夏知屿也跟着站起来,自然而然跟在他身后:“一起走。”
沈寂脚步顿了顿,这一次,没有说出“别跟着我”。
算是默认。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夕阳把操场染成一片暖金色。
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一道冷硬挺拔,一道温和舒展,并排走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路上,夏知屿忽然开口:“以后早上,我在楼道口等你,一起走。”
沈寂没回头,声音冷淡,却没了之前的尖锐:“随便。”
不算答应,也不算拒绝。
但夏知屿懂。
他这是,默许了。
夕阳落在夏知屿束起的发丝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没再说话。
一路安静地走到小区楼下。
沈寂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夏知屿。
夕阳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情绪复杂难辨,有别扭,有不自在,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松动。
夏知屿微微一怔:“怎么了?”
沈寂沉默了好几秒,喉结轻轻动了动。
最终,他极其小声、极其含糊、几乎要被晚风吹散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糖……挺甜的。”
说完,不等夏知屿反应,他转身就往楼道口冲,背影略显仓促,甚至有一丝落荒而逃的味道。
夏知屿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消失的背影,愣了几秒,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
别扭成这样,还知道说谢谢。
真是要命。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脑后束着的头发,眼底笑意温柔。
沈寂这块又冷又硬的冰,好像真的在一点点,慢慢融化。
反正说到底。
明天,依旧一起上学。
明天,依旧是同桌。
明天,还会有新的糖,出现在某张冷冰冰的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