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分,四楼老式居民楼的阳光刚爬上窗台。
沈寂醒得比闹钟还准时。
这么多年一个人过,生物钟已经刻进DNA,醒了就睡不着,躺着也浑身难受。房间依旧简洁得像酒店样板间,除了床、书桌、衣柜三件套,多余的摆设一件没有,冷清清的,连点生活气息都稀缺。
他套上一身黑,从头发丝到鞋尖都写着“莫挨老子”,背上单肩包,轻手轻脚摸到门口,动作熟练得像个准备连夜潜逃的嫌疑人。
今天的核心战略只有一个:
赶在隔壁那位阴魂不散的邻居出门之前,光速撤离现场,杜绝一切“好巧啊”“一起呗”的社会性死亡场面。
沈寂自我感觉计划通,悄咪咪拧开门锁,门刚拉开一条缝——
隔壁的门,几乎是同一秒,“咔嗒”一声,也开了。
沈寂:“……”
空气静止三秒,尴尬得能当场抠出一栋教学楼。
夏知屿靠在门框上,一身蓝白校服穿得清清爽爽,脑后束着的马尾垂在颈侧,被晨光一打,整个人亮得像刚充完电的小太阳。看见沈寂,他眼睛弯了弯,语气自然得仿佛两人是多年老友:
“早。这么巧?”
巧个鬼。
沈寂面无表情,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骂了三遍,面上只冷冷瞥他一眼,权当没看见,转身就往楼梯口冲。
速度快得仿佛身后有狗追。
夏知屿也不生气,慢悠悠跟上,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刚好不会被嫌烦、又刚好能一起走的距离。
楼道里只剩下脚步声。
沈寂硬撑着下了两层楼,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回头,语气冻得能结冰:“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夏知屿一脸无辜,理直气壮:“我没跟着你,我去上学。学校又不是你家开的,还不许人走同一条路了?”
沈寂:“……”
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他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随便你。”沈寂冷着脸甩下三个字,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再试图加速。
反正甩不掉,不如省点力气。
夏知屿看着他明显僵硬的背影,嘴角快压不住笑。
口是心非,还别扭,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傲娇。
两人一路沉默地出小区、过马路、进校门。清晨风不大,吹得夏知屿脑后的发丝轻轻晃,沈寂余光控制不住地往旁边瞟,瞟完又立刻收回,假装自己只是在看路边的树。
这人长得是真晃眼。
笑晃眼,声音晃眼,连头发丝都晃眼。
烦得很。
走到操场分岔口,往常到这儿,理创班和文科班就该分道扬镳。结果沈寂刚要迈步往文博楼走,手腕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猛地一缩,像被烫到一样,眼神瞬间冷下来:“干什么。”
“我跟你一起。”夏知屿笑得坦荡,“昨天你们班老王没说?我转去文科班试听一段时间,以后就是同班同学了。”
沈寂:“……”
他差点忘了这茬。
一想到接下来一整天,要和这个人在同一间教室、同一张桌子待满八节课,甚至还不算两节晚自习,沈寂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阴魂不散,名副其实。
他没再搭理夏知屿,冷着一张脸走进文博楼。
夏知屿慢悠悠跟在后面,心情愉悦。
早读课铃响时,班里基本坐满。
沈寂一进门,直奔第三组靠过道的位置——他的新专座,也是昨天被老师强行安排给某位无聊透顶的人的邻座。
椅子刚拉开,身旁的位置就被人稳稳坐下。
一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飘过来,和沈寂身上冷冽清寂的气息撞在一起,居然奇异地不冲突,甚至有点诡异的和谐。
夏知屿把书包塞进桌肚,掏出课本,动作轻缓,发尾扫过肩头,安安静静开始早读。声音清润,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又不至于吵人。
沈寂单方面在两人中间划了条三八线。
课本、笔、练习册,全往自己这边猛拢,胳膊肘死死贴着桌沿,姿态摆明了:越线者,后果自负。
夏知屿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也不点破,安安静静读他的书。
前排的江逾白每隔三十秒就偷偷回头瞟一眼,眼神里写满震撼。
这俩居然同桌了?
居然没打起来?
沈寂居然没把夏知屿一脚踹去走廊?
夏知屿居然真的安安稳稳坐那儿了?
江逾白内心弹幕刷屏,表面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成为这场顶级拉扯的无辜牺牲品。
沈寂趴在桌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眼神放空看向窗外,看似在走神,实则注意力总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这人读书都这么规矩。
坐姿端正,声音清和,一看就是老师最爱的那种乖乖学霸。
和他那副爱凑热闹、爱黏人、还总爱逗他的样子,完全是两幅面孔。
沈寂闭闭眼,强行把注意力拽回来。
没必要在意。
真的没必要。
早读课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
下课铃一响,班里瞬间炸开。不少人目光隐晦地往后排瞟,窃窃私语。
“夏哥真坐沈寂旁边了……”
“沈寂那脸色,我都不敢喘气。”
“他俩不会上课打起来吧?”
议论声不大,但足够清晰地钻进沈寂耳朵里。
他眉峰一蹙,周身气压又低了一个档次。
夏知屿却像完全没听见,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牛奶糖,指尖一弹,糖就骨碌碌滚到沈寂桌角,包装纸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沈寂垂眸扫了一眼,抬眼冷看他:“拿走。”
“给你的。”夏知屿撑着下巴,笑得一脸欠欠的,“我妈早上塞的,保证不甜不要钱。”
“我不吃甜的。”沈寂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放着呗,”夏知屿无所谓道,“万一你突然想吃了呢。”
沈寂懒得跟他废话,伸手就要把糖推回去。
指尖刚碰到糖纸,上课铃猝不及防响了。
数学老师张敬山抱着教案走进教室。
老张现年五十三岁,头发半白,背微驼,脸上带着常年教书磨出来的温和,说话语速不快,却字字扎实,是全校出了名的实在人,不凶人、不刁难、不搞针对,上课只讲干货。
他往讲台上一站,目光先落在沈寂身上,语气平和:“新同学刚来,我对你的基础不了解,这节课咱们简单复习一下前面的内容,顺便摸摸底,不是为难你,正常课堂练习,放轻松。”
沈寂淡淡“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夏知屿在旁边悄悄勾了勾唇。
张老师这人,是真的能处。
张敬山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函数综合题,题型经典,步骤不算简单,但绝对算不上偏难怪,属于基础扎实就能顺下来、稍微不熟练就容易卡步骤的那种。
“有没有同学愿意上来写一下?”
班里瞬间鸦雀无声。
数学本就是文科生的重灾区,这种综合题更是劝退大片选手。江逾白当场把头埋进桌肚,心里疯狂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张敬山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沈寂身上,语气依旧温和:“沈寂,你上来试试?会多少写多少,错了也没关系。”
就这样一次再正常不过的课堂提问,在众位同学的眼里,那可不亚于奔赴杀场。
沈寂站起身,面无表情走上讲台。
他拿起粉笔,指尖微顿。
题目思路他心里大致有,但最后一步分类讨论容易踩坑,一个不留神就会漏解,步骤一乱,整道题直接崩盘。
他刚要落笔,座位上忽然传来一道极轻、极清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
夏知屿坐姿端正,嘴唇几乎没动,用气声精准提醒:
“先定定义域,再分x≥0和x<0两段,最后合并取值范围,别漏等号。”
一字一句,精准踩在关键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