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蝉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声音是从走廊传来的,像是有人在翻动什么东西。她披了件外套推门出去,看见陆觉蹲在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门口,面前摊着一堆纸箱。
“你在干什么?”她走过去问。
陆觉头也没抬:“找东西。”
“找什么?”
“我哥的遗物。应该还有一些箱子没清理过。”他翻开一个纸箱的盖子,里面全是旧书和专业期刊,落了一层灰,“赵姐说这些东西一直放在这里,没人动过。”
林蝉蹲下来,看了看那些书。大多是海洋生物学的专业书籍,还有一些潜水杂志。书页泛黄,边角卷曲,看得出来被反复翻阅过。
她随手翻开一本杂志,扉页上有一行熟悉的字迹:“陆眠,某年购于旧书店。”
是他写的。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合上杂志。
“你在找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陆觉这才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有些红,像是没睡好,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和昨天那个冷硬利落的形象判若两人。
“日记。”他说,“我哥有一本海洋日记,蓝色的封面,大概这么厚。”他用手比了比,“出事之前他一直在写。我不确定它在哪里,但应该就在这些箱子里。”
林蝉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为什么找它?”
陆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有直接回答。“昨天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过了吗?”
“三天还没到。”
“我知道。”陆觉看着她,“但有些事情,越早弄清楚越好。”
他没有再解释,转身继续翻箱子。林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和他一起翻。
他们翻了一个多小时,翻出很多东西。
旧照片、潜水日志、大学时期的笔记、几封没有寄出的信、一盒用了一半的颜料、一个生锈的指南针、两本翻烂的《珊瑚礁生态学》。
没有蓝色的日记本。
林蝉坐在地上,面前摊着几个纸箱的残骸。她的手指沾满了灰,指甲缝里嵌着纸屑。阳光从储物间的小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你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忽然问。
陆觉正蹲在对面的箱子前,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和他在一起过一个夏天,”他说,“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想听你说。”
陆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他很安静,”他说,“从小就安静。我爸说他不像陆家的孩子,陆家的人应该强势、果断、会争会抢。但他不是。他宁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书,也不愿意跟人争什么。”
他顿了顿。
我妈走的时候,我大概五六岁。那时候不懂事,哭得很厉害。他比我大两岁,跑过来抱住我,说,“没事,你还有我”。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个哥哥挺好的。
林蝉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后来他考上大学,选了海洋生物专业。我爸很不高兴,觉得这个专业没前途,让他学商科。他不听,父子俩大吵了一架。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回家了。”
陆觉从箱子里翻出一张照片,看了一眼,递给林蝉。
照片上是年轻的陆眠,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在一艘小船上,身后是大海。他晒得很黑,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手里举着一条鱼,像是在炫耀战利品。
林蝉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认识这个笑容。那个夏天,陆眠带她去潜水,从海里上来之后,他就是这样笑的。眼睛弯成月牙形,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开心就好,”陆觉的声音低下来,“我一直这么想。不管他做什么,开心就好。”
“后来呢?”
“后来他出事了。”陆觉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淡,“我接到电话的时候,人在国外。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ICU里了。医生说脑损伤不可逆,醒来的可能性很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爸那时候已经病了,家里的事都压在我身上。我一边处理公司的事,一边跑医院,一边……查他出事的原因。”
“查到了吗?”
陆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有些事情,”他说,“不是查不到,是不能查。”
上午十点左右,赵姐在楼上喊他们吃早饭。
林蝉和陆觉从储物间出来,两个人都是一身灰。赵姐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你们这是考古呢?”
“找东西。”林蝉拍了拍衣服,去洗手。
早饭还是粥和小菜,多了一盘煎饺。陆觉坐下之后没怎么动筷子,一直在想什么。
“赵姐,”他忽然开口,“我哥的东西,你整理过吗?”
赵姐正在擦灶台,闻言转过身来。
“整理过的。刚来那两年,我把他的东西都归置了一遍,该收的收,该扔的扔。日记本……”她想了想,“好像有一本,蓝色的,我放在他床头柜的抽屉里了。”
林蝉和陆觉同时抬头看向对方。
床头柜。
他们一直在储物间翻箱倒柜,却从来没有打开过陆眠房间的床头柜。
林蝉放下筷子,站起来就往陆眠房间走。
陆觉跟在她后面。
陆眠的房间还是老样子。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温度恒定在26度。仪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床上的陆眠呼吸平缓。
林蝉走到床头柜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
一副旧眼镜,镜片上有细微的划痕。一只磨损的皮质钱包,里面没有现金,只有几张卡和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是两个人的合影——陆眠和林蝉,站在海边,背景是落日。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在旁边笑着,伸手帮她按头发。
林蝉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她把照片小心地放在一边,继续翻。钱包下面是一本笔记本,蓝色封面,边角磨损,大概巴掌大小。
海洋日记。
林蝉把笔记本拿出来,封面有些发黏,像是被海水浸泡过。她翻开第一页,陆眠的字迹映入眼帘,工整、瘦硬,和他的人一样。
第一页的日期是七年前的那个夏天。她和陆眠初遇的那个夏天。
她没有立刻翻下去,而是抬头看了陆觉一眼。陆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对她点了点头。
林蝉捧着日记本,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
她翻开日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6月15日。晴。
今天在海洋保护讲座上遇到一个女生。她在台下画速写,画得很快,线条很准。讲座结束后她过来给我看画,说想画一些海洋主题的绘本。她的眼睛很亮,像海面反射的阳光。
林蝉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记得那天。讲座结束之后她紧张得要命,手心全是汗,递过去画稿的时候差点把本子掉在地上。陆眠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说“画得很好”,然后问她想不想去海边实地看看。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客套话。
6月20日。多云。
带她去看了那片珊瑚海。她不会潜水,在水下紧张得一直抓着我的手。后来慢慢习惯了,开始到处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小孩第一次去游乐园。
上来之后她说了一句话:“我要把这里画下来。”
我想,我也是。我想把这一刻记下来。
林蝉翻到下一页。
7月3日。晴。
她开始画珊瑚了。坐在船边,脚泡在水里,画了一个下午。我在旁边做记录,时不时看她一眼。她画画的时候会咬笔头,这个习惯不太好。
画完之后她给我看。画得很好,颜色很准,连珊瑚的纹路都画出来了。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画的珊瑚分布形状,和我记录的数据是一致的。
她不知道这件事。她只是凭着眼睛看到的画了下来。
林蝉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珊瑚分布形状。
她想起那些画。她确实是根据潜水时看到的景象画的,每一簇珊瑚的位置、大小、形状,她都尽量还原。她以为那只是画画的人的习惯——看到什么就画什么。
但陆眠看到的不是画。他看到的是数据。是坐标。
7月10日。阴。
今天在珊瑚礁附近发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排污管道。工业废水直接排进海里,珊瑚已经开始白化了。
我取样了一些水样,送去检测。结果出来之前,什么都不好说。
林蝉的心沉了下去。
她继续往下翻。
7月15日。雨。
检测结果出来了。重金属超标,还有有机污染物。这不是普通的排污,是有人故意往海里倒工业废料。
那片珊瑚海是这一带最后一片未白化的区域。如果再这样下去,三个月之内,全部会死。
7月18日。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