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蝉是被一阵汽车引擎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大概刚过六点。蝉还没开始叫,只有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引擎声在白房子门口停了下来。
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脚步声,皮鞋踩在石子路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靠近。
林蝉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分。
谁会这么早来?
她穿上外套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下看。院子里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车门还开着,驾驶座上空无一人。
脚步声已经进了门廊。
她听见赵姐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一丝意外:“陆先生?怎么这么早?”
陆先生。
林蝉的手指攥紧了窗帘。
陆觉。
她知道这个名字,但从未见过这个人。陆眠的弟弟,小两岁,同父异母。赵姐偶尔会提起——他来视察过几次,签过一些文件,每次都来去匆匆,从不过夜。
林蝉站在窗边,犹豫着要不要下楼。
然后她听见赵姐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陆先生,现在上去吗?林小姐她……”
“我知道她在。”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蝉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她在楼梯拐角处看到了陆觉。
他正站在走廊那面照片墙前,背对着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个子很高,比陆眠高出半个头,肩膀很宽,深灰色的风衣穿在身上显得冷硬而利落。
他的头发比陆眠短,剪得很整齐,露出轮廓分明的侧脸。
林蝉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陆觉转过身来。
林蝉第一眼看到他的脸,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太像了。
不是五官完全相似——陆眠的眉眼更温润,下颌线条更柔和,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暖的。而陆觉的眉骨更高,鼻梁更挺,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整张脸像是被刀削出来的,棱角分明,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感。
但他们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深褐色的,瞳仁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只是陆眠的眼睛看人时是温和的,像深秋的阳光;而陆觉的眼睛像冬天的海,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林蝉?”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是我。”林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你是陆觉。”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觉微微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视线在她右耳停留了一瞬——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在照片里戴过助听器,他大概看过那些照片。
“赵姐跟我说过你会来,”林蝉说,“但没说具体时间。”
“临时决定的。”陆觉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开车过来的,凌晨三点出发。”
从省城开车到这里,走高速大概三个半小时。凌晨三点出发,六点到。他是真的赶得很急。
“吃过早饭了吗?”林蝉问。
陆觉似乎没料到她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赵姐做了粥,一起吧。”林蝉说完,转身往厨房走,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厨房里,赵姐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白粥、小菜、煎蛋、馒头,还有一碟她自己腌的萝卜干。
陆觉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的粥碗,似乎有些不自在。他大概不习惯在别人家里吃早饭,尤其是这种简单的、家常的早饭。
林蝉在他对面坐下,舀了一勺粥,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赵姐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打破了安静:“陆先生,难得来一趟,多待几天吧。房间我都收拾好了,还是上次那间。”
“不用了,我办完事就走。”陆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干,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太咸了。
林蝉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很短,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简单的银戒指。不是婚戒,款式太朴素了,倒像是什么纪念性的东西。
“你来有什么事?”林蝉放下勺子,直接问。
陆觉抬眼看着她,筷子悬在半空。
“赵姐说你每年都来,”他不答反问,“七年了,从不间断。”
“这跟你来的目的有什么关系?”
陆觉放下筷子,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封口处贴着密封条,上面签着一个名字——陆眠。字迹有些潦草,但林蝉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陆眠的字。
“这是什么?”她问,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哥的遗嘱。”陆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七年前立的。”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运转声。
林蝉盯着那个信封,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他为什么立遗嘱?”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那时候他才二十五岁,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立遗嘱?”
陆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才说:“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
“什么意思?”
“那片珊瑚海,”陆觉直视她的眼睛,“你应该知道。”
林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那片海域有问题,”陆觉继续说,“他也知道自己查下去会遇到什么。所以出发之前,他立了这份遗嘱。”
“你那时候就知道?”林蝉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知道他可能出事,你还让他去?”
陆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信封往她面前推了推。
“遗嘱里有一条,和你有关。”
林蝉没有碰那个信封。
“我不需要看,”她说,“他不会在遗嘱里写任何伤害我的东西。”
陆觉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打断的笑,又像是无奈。
“你说得对,”他说,“他不会伤害你。所以他写的是——‘若蝉在我身边,请勿告知她真相。’”
林蝉愣住了。
“什么真相?”
陆觉没有回答。他把信封收回去,重新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
“带我去看看他。”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陆眠的房间。
赵姐刚给陆眠翻过身,正在调整枕头的高度。看见他们进来,她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两个站着的,一个躺着的。
陆觉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陆眠。
他站了很久,久到林蝉觉得时间好像停住了。窗外的光慢慢移动,从陆眠的脸上移到枕头上,又移到陆觉的侧脸上。
她看见陆觉的眼眶微微泛红,只是一瞬,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的表情重新变得冷硬,像是给自己戴上了一副面具。
“七年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陆眠说。
林蝉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我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是什么时候吗?”陆觉忽然问。
“什么时候?”
“他出事的前一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如果他有任何意外,让我不要查,不要追,什么都不要做。”陆觉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有人比他更需要真相。”
他转过头看着林蝉。
“那个人是你。”
林蝉的呼吸一滞。
“他把证据藏在了你的画里,”陆觉说,“他自己去面对危险,让你干干净净地离开。他知道如果牵连到你,你会有危险。所以他把所有东西都藏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让你什么都不知道,平平安安地过了七年。”
林蝉站在那里,手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