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蝉归
七月的第一个清晨,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穿过小城车站。
林蝉拖着行李箱走出检票口时,天刚蒙蒙亮。站前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海鸥蹲在路灯上,歪着头打量她这个拖着大箱子的陌生来客。
她深吸一口气,是海的味道,和每年一样。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看护赵姐发来的消息:“到了吗?早饭给你留着。”
“在路上了。”林蝉回完消息,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操着当地口音问。
“望海路17号。”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踩下了油门。车窗外,小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低矮的民居、晾晒的渔网、墙上斑驳的广告牌。和七年前相比,这里几乎没什么变化。
林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思绪慢慢沉下去。
这是她第七年来了。
每年六月底或七月初,她都会从工作的城市坐六个小时的火车,再转四十分钟的出租,来到这座海边小城。待上将近三个月,等到八月底蝉声渐弱的时候离开。
朋友们以为她在避暑,或者在海边采风画画。她从没解释过真正的原因。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栋白房子里住着一个沉睡的人,而她只被允许在夏天来看他。
不是被谁允许,是被自己允许的。
因为她害怕。害怕其他季节的海太冷,害怕风太烈,害怕自己待久了就舍不得走,舍不得把一个人留在这里,独自度过漫长的秋冬春。
所以她只在蝉鸣最盛的时候来。热热闹闹的,像赴一场约好的夏日限定的约定。
望海路17号是一栋两层高的白色小楼,坐落在小城最东边的岬角上。
房子不算新,外墙的白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但院子被打理得很好,一圈矮矮的冬青围出边界,角落里种着一棵歪脖子石榴树,这会儿正开着橙红色的花。
林蝉推门进院子时,赵姐正蹲在石榴树下浇水。
“来了?”赵姐抬头,露出一张圆圆的、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她五十出头,是陆家请的专职看护,在这栋房子里待了整整七年。
“嗯。”林蝉笑了笑,“赵姐,又一年了。”
赵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上下打量她一眼:“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哪有,忙着赶稿子,过了那阵就好了。”
赵姐没再说什么,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往屋里走。林蝉跟在后面,穿过走廊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
和往年一样,白色的门,银色的把手,门缝里透出一丝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她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样子——一张医用护理床,床头柜上摞着书,窗台上摆着一只玻璃瓶,里面永远插着当天新换的白色雏菊。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温度永远恒定在26度。
还有床上那个人。
林蝉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
仪器的滴答声、空调的低鸣、窗帘被风吹动的轻微摩擦——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这间屋子特有的背景音。
林蝉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陆眠。
她每次见到他,都会在心里默默确认一遍这个名字,好像怕自己忘记似的。
他瘦了。这是她每年来的第一个念头。
尽管赵姐说他的体重一直维持得很稳定,但她总觉得他的颧骨比去年更明显了一些,下颌的线条也更锋利了。他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缓而绵长,像是只是睡着了,随时会醒过来。
但他的皮肤太白了。是那种长久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淡淡的疤——那是她唯一不熟悉的痕迹,因为这道疤是在他昏迷之后才出现的,她不知道它的来历。
“状态挺好的,”赵姐站在她身后,声音放得很轻,“各项指标都稳定。医生说比去年还要好一点。”
“真的吗?”林蝉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真的。你放心。”
林蝉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本绘本,新出版的,封面上一只蝉趴在树枝上,背景是大片大片的蓝色。
“今年的,”她把绘本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摞书摆在一起,“上个月刚出的。我给你带来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念给你听。”
林蝉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翻开绘本的第一页。
“这是第一页,”她说,“画的是蝉在地下醒来的样子。”
她没有直接念书上的文字,而是用自己的话慢慢讲着。这是她每年夏天都会做的事——不是照着念,而是把这一年来画的故事、遇到的人、经历的事,一点一点说给他听。
“你知道吗,这本书的编辑说我画的海不对,”她翻到一页,上面是大片的蓝色,“她说真正的海不是这个颜色的。我说你不懂,我画的是深海的颜色,是阳光照不到的那种蓝。”
她偏头看了陆眠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说得也有道理,”林蝉继续翻页,“后来我去了一趟舟山,专门看了一天的海。从早到晚,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海的颜色变了大概有十几种。回来之后我把整本书的颜色都改了。”
她笑了笑:“所以这本书比你去年看到的那个版本晚出了三个月。编辑都快被我气死了。”
房间里只有她的声音,和仪器的滴答声。
她翻到最后一页,画面上是一只蝉破土而出,翅膀还是湿的,皱巴巴地蜷在一起,但已经在准备展开。
“这是最后一张,”她说,“我画的时候一直在想,蝉在地下待了七年,出来之后只活一个夏天。有人觉得挺惨的,但我不同意。”
她把绘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七年那么久,它还记得怎么爬树、怎么唱歌。我觉得这挺厉害的。”
中午,赵姐做了清蒸鱼和炒时蔬。林蝉坐在厨房的小桌前吃饭,赵姐在对面择菜。
“这次待多久?”赵姐问。
“还是老样子,八月底走。”
赵姐点点头,没说什么。
林蝉扒了一口饭,犹豫了一下,问:“他弟弟……陆觉,今年来过吗?”
赵姐择菜的手顿了顿。
“来过的。上个月来了一趟,在房间里待了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不知道。他没说。”赵姐低着头,“不过他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问我,你每年是不是都准时来。”
林蝉愣了一下。“你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