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是的,每年六月底七月初来,八月底走,比日历还准。”赵姐抬起头看着她,“他还问了你一般住哪个房间、每天什么时候来、待多久。”
林蝉放下筷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问这些?”
赵姐摇了摇头:“没说。不过——”她犹豫了一下,“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想起来,这棵树是他哥种的。”
林蝉没有说话。
“他还说了一句话,”赵姐的声音放低了,“他说‘今年是第七年了’。”
林蝉心里咯噔了一下。
七年。
她知道七年意味着什么。蝉在地下蛰伏七年,破土而出。某些契约、某些承诺,也常常以七年为限。
但她不知道陆觉说的“第七年”具体指向什么,也不知道他问那些问题的用意。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想知道。
“别想太多了,”赵姐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把一盘切好的水果推过来,“吃水果。”
林蝉勉强笑了笑,拿起一块西瓜。
下午,林蝉开始收拾自己住的房间。
她每次都住二楼朝东的那间,窗户对着大海。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还留着她去年没带走的一盒彩铅和几本速写本。
她把行李归置好,推开窗户,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远处是海。蓝灰色的,和天空的颜色几乎融在一起。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慢悠悠地移动着,像画布上不小心滴落的墨点。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到书桌前,翻开速写本。
第一页是她去年画的,画的是窗外的海,右下角写着日期:去年7月3日。
她翻了翻后面几页,都是去年夏天在这里画的——石榴树、走廊的光影、床头柜上的雏菊。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陆眠的侧脸。
她画的。去年某个下午,她坐在他床边,一边念书一边随手画的。笔触很轻,线条有些潦草,但她还是抓住了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微微抿着的嘴唇。
林蝉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
她画得很慢。
先画轮廓,再画五官。她记得他每一个角度的样子——正面、侧面、低头看书的、抬头说话的。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存了七年,一张都没有褪色。
但她今天画的不是记忆中的他,而是今天看到的他。
更瘦了。颧骨更明显了。下颌线更锋利了。手腕上多了一道她不认识的疤。
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画不下去了,而是因为她意识到一件事——她在画一个沉睡的人。
一个躺了七年、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来的人。
她放下铅笔,把速写本合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传来蝉鸣。
第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连成一片,铺天盖地地涌进来。
林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阳光晒得发白的院子。
蝉声如潮。
她轻声说了句:“夏天来了。”
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这栋房子里的另一个人说。
傍晚,林蝉又去了陆眠的房间。
赵姐已经给他擦过身、换过衣服,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沐浴露的香味。窗帘拉得更开了一些,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暖橘色。
林蝉坐到床边的椅子上,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书——《小王子》。这本书已经在这里放了七年,书页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但保存得很好。
她翻开到第43页,清了清嗓子。
“你每天最好在相同的时间来,”她念道,“比如说,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
她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像是在念给一个很容易被吵醒的人听。
念完这一段,她没有继续往下翻,而是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今天先到这里,”她说,“你慢慢听,不着急。”
她站起来,看了陆眠一眼。
他的表情和下午一样,平静、安详,像是真的在听。
林蝉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黄昏,他站在海边,逆着光回头看她,笑着说了句什么。海风太大,她没有听清,只看见他的眼睛被夕阳染成了琥珀色。
那是她记忆里最好看的画面。
“明天见。”她说。
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赵姐正端着洗好的衣服上楼,看见她出来,笑了笑。
“念完了?”
“嗯。”
“今天念的什么?”
“《小王子》。还是那段,四点钟来,三点钟就开始幸福。”
赵姐笑了笑:“你每年都念那段。”
“是吗?”林蝉愣了一下,也笑了,“好像是。”
她走下楼梯,经过走廊那面照片墙时,脚步顿了一下。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陆眠站在海边,穿着潜水服,手里拿着记录板,回头看着镜头。阳光太强,他眯着眼睛,笑得很随意。
照片下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是陆眠的字迹:“某年某月,珊瑚调查。”
林蝉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陆觉说的那句话——“今年是第七年了。”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今年的夏天,可能不会和往年一样平静了。
窗外,蝉鸣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