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那些画。那些珊瑚插画,那些她以为只是随手画的、为了记录那个夏天的作品。她想起陆眠每次看她画画时的表情,专注、认真,有时候会指着某个地方说“这里再画深一点”“这个形状很有意思”。
他不是在看画。
他是在确认坐标。
“他昏迷不是意外,”林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对吗?”
陆觉沉默了很久。
“我不确定,”他最终说,“但我不信那是意外。”
他们从房间出来,走到院子里。
石榴树的花比昨天开得更多了,橙红色的,在晨光里亮得刺眼。陆觉站在树下,点了一根烟。
林蝉从没见他抽过烟,但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多年的习惯。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她问。
“很早。”陆觉吐出一口烟,“我哥出事之后,我查了他所有的东西。他的电脑、手机、笔记本。里面到处都是你。”
“到处都是我?”
“你的照片、你的画、你写给他的便签、你送他的书。他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画了一只蝉,写了你的名字。”陆觉顿了顿,“我那时候才知道,他有一个从来没有跟家里提过的人。”
林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后来我查到你的名字,你的学校,你出的书。”陆觉继续说,“我买了你所有的绘本,每一本。”
林蝉抬头看他。
“别误会,”陆觉把烟掐灭在花盆的土里,“我不是在监视你。我只是想知道,我哥愿意用命去保护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知道了。”陆觉看着她,目光复杂,“你的画很好。不是那种技巧上的好,是……能看到一个人在里面。”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遗嘱的事,我给你三天时间。”他说,“三天之后,我需要你的答复。”
“什么答复?”
“是继续让他这样躺下去,还是……”他没有说完,推门进去了。
林蝉站在石榴树下,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蝉鸣忽然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铺天盖地。
那天下午,林蝉没有去陆眠的房间。
她坐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对着速写本发呆。
陆觉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他把证据藏在了你的画里。”
“他让你干干净净地离开。”
“他愿意用命去保护你。”
她翻开速写本,一页一页地往回翻。去年画的、前年画的、大前年画的……每一年的海、每一年的石榴树、每一年的陆眠。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她第五年夏天画的一幅画,画的是陆眠的侧脸。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第五年。还是老样子。”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还是老样子。”
她以为那是平静,是稳定,是某种意义上的“还好”。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想起陆觉说的“我不信那是意外”。她想起陆眠日记里那句“证据拿到了”。她想起那条她七年前没有听到的语音留言。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旧的语音信箱。
里面有一条未读留言。发送时间是七年前的某一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她一直不敢听。
她的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抖得很厉害。
最后,她没有按下去。
她把手机放下,合上速写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海是蓝灰色的,和昨天一样。远处的渔船还在那里,慢悠悠地移动着。
她忽然想起陆眠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潜水,从海里上来之后,她坐在船边脱脚蹼,他递给她一瓶水,忽然说:“你知道为什么海里那么安静,但我从来不觉得怕吗?”
“为什么?”
“因为你在。你在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是好听的。”
林蝉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蝉声渐渐弱下去,直到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
然后她擦干眼泪,下楼,推开陆眠房间的门。
赵姐正在给他换点滴,看见她进来,笑了一下。
“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怎么会。”林蝉走到床边,坐下来,从床头柜上拿起《小王子》。
她翻到第43页,开始念。
“‘你每天最好在相同的时间来……’”
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念完之后,她合上书,看着陆眠的脸。
“有人跟我说,你藏了一些东西在我的画里,”她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如果是真的,你欠我一个解释。”
陆眠没有回应。
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
“没关系,”林蝉说,“我可以等。我已经等了七年了,不差这几天。”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见。”
走廊里,陆觉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你想好了?”他问。
“三天还没到。”林蝉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下脚步。
“你不想知道那条附注是什么意思吗?”陆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蝉停住了。
“‘若蝉在我身边,请勿告知她真相,’”陆觉重复了一遍遗嘱上的话,“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写这一条吗?”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如果你知道了真相,你一定会做些什么。”陆觉的声音很低,“而他宁愿自己永远醒不过来,也不愿意你卷进去。”
林蝉慢慢转过身,看着陆觉。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看不清楚表情。
“所以呢?”她问,“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陆觉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留下林蝉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走廊尽头,陆眠的房间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
林蝉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窗外,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沉闷而有节奏。
像是心跳。
像是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