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到了一些东西。排污的来源是一家化工厂,老板姓方,和市里的人关系很深。他们根本没有处理废水的设备,直接排进海里。
我拿到了排污记录的照片。这些东西如果公开,足够让他们坐牢。
但我不确定该不该现在公开。方家在市里的势力很大,如果打草惊蛇,他们可能会销毁证据。
7月20日。晴。
蝉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那片珊瑚海的全景。她画得很认真,从早上画到下午,连午饭都没吃。
画完之后她很高兴,说这是她画过的最好的一幅。
我看着她笑,忽然觉得很害怕。
如果那些人知道我在查这件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如果牵连到她……
不行。不能让她知道。
林蝉的眼眶开始发热。
她翻到下一页,字迹变得潦草起来,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7月22日。深夜。
今天收到消息,方家的人已经知道有人在查排污的事了。他们在找那个人是谁。
我必须在他们找到我之前,把证据送到安全的地方。
蝉的画里已经有了坐标。那片珊瑚的形状,和她画的一模一样。如果有人拿着她的画对照真实海域,就能找到那个位置。
但反过来,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就没有人能通过她找到证据。
我不能告诉她。什么都不要说。
把证据藏进她的画里。让她带走。干干净净地走。
7月23日。凌晨。
证据拿到了。排污记录、检测报告、照片,全部整理好,做成了一份数据包。
放在哪里最安全?
蝉的画。
她的画里已经有坐标了。我需要做的,是把数据包藏在那个坐标对应的位置——那片珊瑚礁里。
然后在她的画上做最后的标记。一个只有我知道的标记。等事情过去之后,我可以通过那个标记找回证据。
她不会知道。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带着一幅藏着秘密的画,离开了这里。
这是我能想到的,保护她最好的方式。
7月23日。上午。
今天要出海。最后一次下潜,把数据包安置好。
蝉不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她以为只是例行的采样调查。
出门之前她塞给我一盒饼干,说怕我在船上饿着。还是抹茶味的,她记得我喜欢。
如果今天顺利的话,回来之后,我想跟她说一些事。
那些想了很久、一直不敢说的话。
等回来再说吧。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出事那天。后面是空白的纸页,什么也没有写。
林蝉捧着日记本,手指抖得厉害。
她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回最后一篇有字的地方,重新读了一遍。
“等回来再说吧。”
他没有回来。
他再也没有回来。
林蝉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多久。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窗外已经是大太阳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长长的光带。陆眠还是那样躺着,呼吸平缓,像是真的只是在睡觉。
陆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靠在衣柜边,没有说话。
林蝉把日记本合上,抱在胸口,低着头。
“他藏了东西在我的画里,”她说,声音很哑,“对吗?”
陆觉点头。
“他说的那个标记,在我的画上。我需要找到那幅画。”
“你知道是哪一幅吗?”
林蝉想了想。那个夏天,她在海边画了很多画。珊瑚、海面、日落、渔船。但如果要说“那片珊瑚海的全景”,只有一幅。
那是她画得最认真的一幅。从早上画到下午,连午饭都没吃。画完之后陆眠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这里再画深一点。”
她当时以为他在说颜色。
现在她明白了。
“我知道是哪一幅,”她说,“但那幅画不在我这里。”
“在哪里?”
“在家里。”林蝉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床头柜才站稳,“我租的房子。那幅画太大了,我每次来都带不了,就一直放在家里。”
陆觉沉默了一下。
“我陪你去取。”
“不用——”
“林蝉。”陆觉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遗嘱的事还有两天。在那之前,我需要看到那份证据。”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知道,我哥做的这一切,值不值得。”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认真,有决绝,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林蝉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明天一早出发。”
那天晚上,林蝉没有念《小王子》。
她坐在陆眠床边,手里捧着那本海洋日记,翻到最后一篇,轻声念给他听。
“今天要出海。最后一次下潜,把数据包安置好。蝉不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封迟到了七年的信。
念完之后,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张合影摆在一起。
“我明天回去拿那幅画,”她说,“你藏在我画里的东西,我要把它找出来。”
她顿了顿。
“然后我要知道真相。所有的真相。”
她站起来,低头看了陆眠一眼。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平静、安详,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手腕内侧那道淡淡的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日记里的一句话。
“这是我能想到的,保护她最好的方式。”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多年潜水留下的痕迹。
“你保护了我七年,”她说,“现在该轮到我了。”
窗外,蝉鸣在夜色中渐渐低了下去。海浪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她松开他的手,替他掖好被角,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陆觉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林蝉说,“明天回去拿画。然后我要知道所有的事。”
陆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把信封收进口袋里,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蝉。”
“嗯?”
“他选你,是对的。”
他说完,推门进了房间,留下林蝉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她站在那儿,看着走廊尽头陆眠房间透出来的微光,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
她画的是海。深蓝色的、没有边际的海。
海面上有一艘小船,船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面朝大海。
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下一行字:
“第七年夏天。我要去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