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过桥费每个铜板。”琼恩·艾林慢慢地说,“听起来不多,但——”
“但积少成多。”莱拉说,“而且,这笔钱是过路的人出的,不是王室出的。王室没有损失,佛雷拿到了好处,过路的商队多付一个铜板而已。三方都不亏。”
史坦尼斯停下敲桌面的手指,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丝他绝不会承认的认可。
“王后殿下说得对。”瓦里斯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老瓦德·佛雷从来不贪心。他只是……精确。给他一个精确的方案,他会接受的。”
劳勃看了看琼恩·艾林。琼恩·艾林点了点头。
“照王后说的办。”劳勃说。
莱拉低下头,继续看面前的文件。
散会后,瓦里斯经过她身边,那张圆圆的脸上带着永远猜不透的微笑,“殿下今天说了不少话。”
“偶尔说几句,别人才会听。”莱拉没抬头。
瓦里斯的笑容深了一些。“殿下说得对。偶尔说几句,别人才会听。”他顿了顿,“就像殿下肚子里的孩子——偶尔动一下,大人才会知道他在。”
莱拉的手在桌面下停了一瞬。
他知道?他知道些什么?
瓦里斯已经走了,无声无息。
……
当天晚上,劳勃在王座厅设宴。
莱拉穿了一件金红两色的礼服,领口绣着拜拉席恩的宝冠雄鹿和兰尼斯特的怒吼雄狮。裙摆很大,腰线很高,把那微微隆起的小腹遮得严严实实。她坐在劳勃旁边,面前的酒杯里装的是蜂蜜水,不是酒。
劳勃今天喝得不算多——对他来说不算多,也就是三四杯葡萄酒。他的脸红了一些,声音大了一些,开始拍着桌子讲他在三叉戟河之战怎么一锤子砸碎雷加的胸甲。
“……那些红宝石飞起来,像下雨一样!”劳勃的手在空中一挥,“掉进河里,噗通噗通——”
莱拉端着自己的杯子,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又来了。她在心里想。每次版本都不一样。上次是五十块,上上次是三十块。按这个趋势,到我儿子成年的时候,雷加的胸甲得碎成一千块。
宴会进行到一半,莱拉放下杯子。她站起来。
整个王座厅安静了。不是因为她是王后——劳勃才是这里的主人。是因为她站起来的方式不对。不是那种贵族女子起身时的小心翼翼,而是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安静,干脆,不容忽视。
“陛下。我有件事要告诉您。”
劳勃转过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她。“怎么了?”
“我怀孕了。四个月。学士看过了,一切正常。”
安静。
然后劳勃笑了。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石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走到莱拉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双醉意朦胧的蓝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清明。
“怀孕了。”他说。声音不像刚才那样洪亮了,低了一些,哑了一些。“我的儿子。”
莱拉看着他,没有纠正。没有说“也许是女儿”。
“你的儿子。”她说。
劳勃伸出手,放在她的小腹上。那只手很大,粗糙,有伤疤,握过战锤也握过酒杯。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我的儿子。”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他弯下腰,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贴了很久。
大厅里的人开始鼓掌。琼恩·艾林第一个站起来,然后是史坦尼斯,然后是蓝礼。瓦里斯在角落里鼓掌,派席尔大学士从瞌睡中醒来,茫然地跟着拍手。
莱拉站在劳勃身边,让他搂着她的肩膀,接受所有人的祝贺。
好了。她在心里想。现在全君临都知道了。接下来他们就会开始猜——孩子像谁?黑头发还是金头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行吧,该来的总会来。
……
宴会结束后,劳勃没有去找情妇。他跟着莱拉回了王后寝宫,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问。
“想在确认之后再说。”
“确认什么?”
“确认孩子是健康的。”莱拉说,“确认他不会像我小时候那样,生出来就有问题。”
劳勃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黑水湾的风很冷,带着盐和鱼腥味。他趴在窗台上,望着远处的海面。
“莱安娜也怀过孕。”他说。
莱拉知道,琼恩·雪诺。
“雷加的种。”劳勃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死在多恩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学士说是因为发烧,因为难产,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因为什么重要呢。反正都死了。”
又来了。每次喝醉了都要提莱安娜。我怀个孕你都能拐到莱安娜身上。
“孩子叫什么?”劳勃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