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遍看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那些被洇开的墨迹，那些写到一半又划掉的句子。她想象提利昂坐在屋子的某个角落，面前摊着这张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纸，一笔一画地写，写错了重来，又写错了又重来。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第二遍看字缝里的东西。

她看见的不是一个侏儒在炫耀自己的爱情。她看见的是一个从来没有被当作“人”的人，第一次被人看见，第一次被人触碰，第一次被人说“你的名字好听”。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所以他把每一个细节都写下来——太阳照在床上的样子，面包硬得能砸死人的样子，泰莎唱歌跑调的样子——好像只要写得够仔细，这件事就不会消失。

她把信纸折起来，不是折成方便塞进袖口的折法，而是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像珍藏什么贵重的东西。她拉开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把那封信压在一叠信的最下面。上面是提利昂以前写的那些信——关于凯岩城的账目，关于瓦里斯的来访，关于那些他读过的书。

她关上抽屉，把手按在桌面上，按了一会儿。

窗外是黑水湾，秋天的海面灰蓝一片，渔船扯着风帆慢慢移动，像谁在水面上撒了几片碎布。

她想起提利昂七岁那年，蜷缩在废弃储藏室的角落里哭。她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蜂蜜糖。提利昂抬起头，一黑一碧的眼睛里全是泪，问她：“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他当时很瘦，像一根还没长成的枝条，风一吹就会弯下去。

她知道泰温·兰尼斯特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她知道泰温从来不把提利昂当儿子。不是因为提利昂是侏儒——至少不全是。她太了解泰温了。那些年在他身边学习，她摸清了他脑子里每一条褶皱。泰温怀疑提利昂不是他的种。他怀疑乔安娜被疯王伊里斯玷污了，怀上了这个孩子。他从来不提这件事，但他看提利昂的眼神出卖了他——那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那是看一个证据的眼神，一个证明他泰温·兰尼斯特被人骑在头上的证据。

所以提利昂做什么都是错的。活着就是错的。呼吸就是错的。提利昂娶了一个佃农的女儿，在泰温眼里不是“儿子犯了个错误”，是“那个不知道是谁的种又在给兰尼斯特抹黑”。

他不会放过泰莎的。他也不会放过提利昂。他会用一种最干净、最彻底、最泰温·兰尼斯特的方式，把这个污点从兰尼斯特的招牌上擦掉。

莱拉站起来，她没有等。

……

泰温的套间在红堡的贵宾区，面朝王室庭院，窗户正对着那棵从多恩运来的柠檬树。门口的侍卫看见她，迟疑了一瞬，但没有拦——王后在红堡里没有去不了的地方。

莱拉推门进去，没有敲门。

泰温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页羊皮纸。他抬起头，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像凯岩城地底的矿脉，藏着谁也看不见的东西。

“王后殿下。”他声音很平淡，一点也不像他在床上的样子，“这个时辰来，有什么事？”

“提利昂写了封信给我。”

泰温没有动。他看着她的脸，等她说下去。

“他找了个女孩。”莱拉说，“佃农的女儿。在路边遇见的。他娶了她。找了个醉修士，在海边租了一间小屋，过了十四天。”

泰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凯岩城地底那些被水流冲刷了千万年的石头，水过去了，石头还是石头。

“信是写给我的。”莱拉明白了，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他以为我会替他高兴。”

“所以你来告诉我这件事。你想让我怎么做？”他看着她。

“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

“他娶了，就让他娶了。”莱拉说。

“你知道外面会怎么说？”泰温站起身，他比她高很多，带着一种强烈的压迫感，“泰温·兰尼斯特的儿子，一个侏儒，在路边捡了个农民的女儿，让一个醉醺醺的修士主持婚礼。你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你儿子这辈子唯一一次觉得自己像个人。”

“我父亲，”他眼睛里翻滚着什么，“我父亲把兰尼斯特家族败成什么样，你知道吗？他养的情妇穿我母亲的衣服，他的宠物在他吃饭的时候拉在桌上，整个西境都在笑话我们。我十岁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