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右军都督府。
这一夜,主位换了主人。
杨沥踏入正堂时,身上仍穿着那件从九品军器局大使的旧官袍。
青袍洗得发白。
帽翅短得可怜。
而堂中坐着的,是在江南掌兵十五年的南京右军都督——李彬。
几十名武将同时抬头。
有人已经忍不住嗤笑。
一个从九品的小官。
竟敢踏进都督府正堂。
但他们不知道。
今夜过后——
南京三卫,将尽归一人之手。
“奉天承运皇帝——”
“诏曰。”
“授杨沥南京右军都督府佥事。”
“提调苏州、镇江、水军三卫。便宜行事,如朕亲临。”
满堂死寂。哄笑声像被人一刀切断了。
李彬猛地抬头,盯着那卷黄绢,瞳孔骤缩。
片刻后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又尖又厉:“伪造圣旨!来人——”
他的话没说完。十二名锦衣卫从堂外涌入。
绣春刀同时出鞘,寒光在烛火下连成一片冷冽的白。
锦衣卫百户站在最前面,声音没有任何感情:“陛下亲军在此,动者死。”
堂中空气凝固了。李彬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杨沥收起圣旨,目光扫过那三卫指挥使。
“苏州卫张勇、镇江卫王豹、水军右卫陈璘——接令。”
他从袖中取出虎符,抛了出去。
铜制虎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张勇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手开始发抖。
杨沥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即日起,三卫听我调遣。”他停顿了一瞬,一字一顿:
“违者,斩。”
他看向锦衣卫百户:
“请李都督后堂歇息。”两名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扶”起李彬。
这位在江南坐了十五年主位的人,此刻面如死灰,双腿发软,被架着拖出了正堂。
杨沥走到主位前,坐下。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那张温润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堂中三卫指挥使齐齐跪下:“末将领命!”
都督府密室。
江南驻防图铺了满桌,烛火在图上来回跳动,像不安的火焰。
杨沥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每落一处,就是一个部署。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下一盘已经想好了所有步数的棋。
“张勇,你苏州卫驻防三处——驿馆、织造局、汉王别院。日夜巡防,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张勇抱拳:“得令!”
杨沥的手指移到镇江渡口:“王豹,镇江渡口,所有北来船队,严查。特别是——军械、私兵、可疑人等。”
王豹声音洪亮:“末将领命!”
杨沥的手指最后落在太湖上:“陈璘,你水军围太湖。岛上三千私兵,许进不许出。等陛下旨意。”
陈璘点头:“末将领命!”
杨沥看向锦衣卫百户:“你们十二人,分三组入三卫。督军,也督将。”
锦衣卫百户抱拳:“卑职明白!”
所有人退出后,杨沥独自站在窗前。
南京城的夜色在他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手搭在窗沿上,指节捏得发白。
“陛下南巡抵苏州前——”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承诺,“我要江南,铁板一块。”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南京城的屋脊上。
苏州汉王别院,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朱高煦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脸上的笑意从嘴角一路咧到眼底。
探子跪在堂中:“殿下,杨沥已被贬为军器局大使,今日刚到南京赴任。”
朱高煦大笑出声,举杯向在座的江南官员们示意:
“杨家完了!那女人在江南,已是孤掌难鸣!”
谋士凑上前,低声说:
“殿下,是否趁此机会,除掉杨若蘅?她查盐茶漕运的账册已经查到深水区了——”
朱高煦摆了摆手,酒杯里的酒洒了几滴出来。
他的笑容没有收,但眼底多了一层算计的光:
“不急。等父皇南巡离了京师,沿途官员都会盯着父皇,谁还顾得上江南?那时再动手,神不知鬼不觉。”
江南布政使举起酒杯,满脸堆笑:“殿下英明。那盐茶漕运的账册——”
朱高煦抿了一口酒:
“藏好。等那女人死了,一把火烧干净。干干净净,天衣无缝。”众人笑饮,觥筹交错,笑声在别院里回荡。
苏州驿馆书房,烛火摇曳。
桌上的账册堆得像一座小山,盐引、茶引、漕运记录,每一本都是从各个渠道拼死弄来的副本。
顾清臣的手指在账册上移动,越翻越快,脸色越来越白。
最后他停下来,手开始发抖。
“姑娘,这三年……盐引私批八百张,茶引一千二百张,漕运‘损耗’虚报四十万石。”他抬起头,声音发颤:“折银……七百八十万两。”
杨若蘅坐在他对面,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流向?”
顾清臣翻开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抄录来的资金流向图,箭头密密麻麻。
“三成江南官员分润,七成……”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代号上,“汇入一个代号‘炽’的账户。”
杨若蘅瞳孔骤缩:“炽?朱高炽?太子?!”
顾清臣摇头,声音压得更低:“账房招供,是‘汉’字减笔,实为——煦。”
杨若蘅跌坐在椅中。
汉王朱高煦,年吞近八百万两,养私兵,结党羽……
她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血淋淋的图。
“他这是要——造反!”
阿莲吓得脸都白了,扑过来抓住她的袖子:“姑娘,我们快逃吧……”
杨若蘅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在拆解所有的信息。
(逃?他知道我查到这里,必会灭口。江南三百官员都是他的人,锦衣卫里怕也有眼线。)
(从苏州到京城,八百里路,随便哪个关口卡一下,我就是一具尸体。)
(墨小米灵魂上线:卧槽!朱棣救我——!)
(我这还没活过两集就要被反派杀死了吗?!)
(汉王你个莽夫要不要玩这么大?!老娘就想修个法,你他妈要造反?!)
(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堆疯狂的念头压下去,看向顾清臣:“奏本出得了苏州吗?”
顾清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
杨若蘅苦笑了一下。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苏州城的夜色在窗外铺开,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在这潭死水下面,暗流已经在涌动。
“现在唯一能救我们的——”她看向北方,目光穿过夜色,穿过千里驿道,落在那个她骂了无数次的人身上。
“只有陛下亲至。”
运河上,龙舟破水而行。
夜色如墨,河风凛冽,两岸的芦苇在月光下摇成一片白。
朱棣独立船头,明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久到身后的太监不敢上前催他回舱。
太监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凑上来,双手呈上一封密报:“陛下,南京急报。”
朱棣接过来,就着月光看完。
杨沥已控三卫,杨若蘅查到盐茶漕运黑账,汉王已察觉。
他把密报折好,从太监手里接过火折子,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