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在火中卷曲、发黑、成灰,被风吹散在运河上。
“还有几日到苏州?”他的声音被河风撕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太监低头:“顺风三日,逆风五日。”
朱棣沉默了一瞬:“传令,昼夜兼程。”
太监犹豫了一下:“陛下,龙舟夜航,恐有风险——”
“朕说了,昼夜兼程。”朱棣的声音不重,但太监的膝盖已经软了。
他跪在船板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木板:“遵旨。”
朱棣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南方。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是一种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收网的冷厉。
“让杨沥……护好她。”他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太监爬起来,小跑着去传令了。
朱棣独自站在船头。运河两岸的黑影飞速后退,龙舟破水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像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杨若蘅,撑住。等朕来——清理门户。)
汉王别院,密室。
酒席散了。喧嚣退去,整座别院沉入深夜的寂静中。
朱高煦没有睡。
他坐在密室里,面前摊着一把剑,烛火在剑身上跳动,映出他半张脸,阴鸷、冷硬、没有任何醉意。
心腹跪在面前,等他开口。
朱高煦的手在剑身上慢慢擦拭,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得像蛇吐信子。
“那女人不能再留了。她查得太深了。反正杨家现在对我们也无用——明晚,趁她查账时,动手。”
“做得像……盗匪入室,杀人劫财。”
心腹低头:“是。”
朱高煦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那顾清臣、丫鬟……一个不留。”
心腹叩首:“属下明白。”
剑入鞘。寒光一闪,灭了。
朱高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苏州城的夜色,安静、体面、岁月静好。
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晃了一下。
他眯起眼,看着远处驿馆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
那个女子还在灯下翻账册。她不知道,她的命,已经被标好了价码。
朱高煦轻轻笑了一下,关上窗户。
密室陷入黑暗。
驿馆书房。
夜已经很深。
杨若蘅没有睡。
顾清臣忽然抬头:“姑娘,还有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那是刚刚从码头递来的密信。
杨若蘅接过,看了一眼。
呼吸猛地停住。
上面只有一句话:
“陛下龙舟,已入运河,自北而下。”
她的手一下子握紧了。
顾清臣低声道:
“算路程……三日可到苏州。”
三日。
杨若蘅的脑子飞快运转。
(我不能在这等死。)
她猛地站起来。
就在这时。
窗外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像是瓦片被人踩动。
顾清臣脸色一变。
“有人!”
下一瞬。
窗外黑影一闪。
一道身影翻了进来。
黑衣、绣春刀。
是玄一。
他落地无声,低声道:
“姑娘,汉王已下令。”
“明晚动手。”
阿莲一下子捂住嘴。
顾清臣脸色惨白。
杨若蘅却忽然冷静下来。
她盯着玄一。
“陛下走水路?”
玄一点头。
“龙舟沿运河南下。”
“我们去苏州码头等陛下。”
杨若蘅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像黑夜里忽然点燃的火。
她抓起披风。
“那就不等三日了。”
顾清臣一愣:
“姑娘?”
杨若蘅已经往门外走。
声音冷静得可怕。
即刻动身。”
“往码头。”
阿莲吓坏了:
“姑娘?!”
杨若蘅回头看向玄一。
“锦衣卫能护我们到运河吗?”
玄一只说了两个字:
“能。”
杨若蘅点头。
“那就够了。”
她推开门。
夜色铺天盖地压下来。
远处更鼓刚刚敲过三更。
苏州城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但在这口棺材里。
有人已经磨好了刀。
杨若蘅没有回头。
她只说了一句:
“即刻出发。”
“去码头——”
“找陛下。”
就在他们踏出驿馆的那一刻。
汉王别院。
朱高煦的心腹已经带着十几名死士,翻墙而出。
目标:
苏州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