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夜后第三日。
深夜。
乾清宫暖阁灯火未熄。
朱棣已经三更未眠。
御案上摆着两封密报。
一封来自锦衣卫玄一。
另一封没有署名,只盖着一枚暗红色印章——
一只展翅的鹰。
暗影。
那是朱棣真正的耳目。
锦衣卫尚有规制可循,而暗影,只听命于皇帝一人。
朱棣先拆了玄一的信。
纸条很短。
他却看了很久。
越看,唇角的笑意越冷。
“……汉王朱高煦,于元宵夜秦淮河石桥拦阻杨议事。”
“汉王吟诗: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言:孤仰慕你。”
“许以正妃之位。”
“赠花灯一盏,上题——”
朱棣低声念出来: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烛火跳了一下。
殿中静得可怕。
朱棣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
却让门口侍立的太监背脊发凉。
“愿得一心人……”
他把这几个字在唇齿间碾碎。
声音低得像刀刃擦过石头。
“高煦。”
“你好大的胆子。”
他把玄一的密报扔在桌上,又拆了第二封。
暗影的密报厚得多,密密麻麻写了三页。
朱棣一页一页地看,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第一页看完,他眉头紧锁;
第二页看完,他手指开始发抖;
第三页看到一半,他猛地站了起来。
御案被带得一震,茶盏翻倒,茶水淌了一桌。
太监吓得扑通跪倒:“陛下!”
朱棣没有理他。他拿着那张纸,在殿中来回踱步,靴声沉重得像擂鼓。
暗影密报上写的是:
江南黑银,年入千万两。
其中七成,流入汉王府。
三成,分给江南三百官员。
弹劾杨若蘅的联名奏本,是汉王在幕后指使。
汉王在江南私募兵勇三千人,藏于太湖某岛,日夜操练。
汉王与蒙古残余势力有秘密接触,使者已三次潜入江南。
七成。七百万两。
朱棣停下脚步,盯着纸上那行字,瞳孔缩成了针尖。
(七百万两……他一个藩王,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私募兵勇三千……勾结蒙古……)
(这逆子,是要学朕靖难么?!)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登基,老二还小,跟在他身后叫“父皇”。
他拍着老二的脑袋说:“你大哥体弱,好好干,太子位迟早是你的。”
他当时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动过那个念头?
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但老二记住了。
(朕的报应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密报最后一行。
那是一句转述的话,暗影安插在汉王身边的人传回来的——
“汉王曾言:父皇能得的,儿臣亦能得。”
朱棣的瞳孔猛然收缩。
父皇能得的……天下?皇位?
还是……那个女人?
他把密报拍在桌上,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砰——”
第一个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十几片。
“砰——”
砚台跟着飞出去,墨汁溅了一地,像黑色的血。
“砰——”
白玉镇纸砸在金砖上,碎成几段。
三声脆响,殿外的太监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朱棣站在满地狼藉中间,胸膛剧烈起伏。
他脑中画面交织,像一把火在烧——
老二递花灯给那个女子,说“孤仰慕你”。
七百万两黑银流进汉王府。
三千私兵在太湖操练。
蒙古使者秘密入江南。
每一幅画面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然后,最后一幅画面定格在那个女子在石桥上转身离去的背影。
她没有接花灯,没有多看老二一眼,她说“殿下自重”。
她没有动心。
但她可能会死在江南。
朱棣低吼出声:“这逆子,不仅欲反……竟还敢觊觎朕的人!”
他一脚踢翻了身边的香炉,铜炉在地上滚了几圈,香灰洒了一地。
太监爬进来,额头磕在金砖上:
“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龙体……”
“都给朕退下!”
太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朱棣独自站在殿中。烛火在夜风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瘦。
他站了很久,呼吸渐渐平复。
暴怒退去之后,剩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决断。
(老二,你既然要玩……朕陪你玩到底。)
他转身走到御案前,重新坐下,把那两封密报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愤怒,只有审视。
每一个字、每一条线索,都在他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
然后他提起朱笔,在宣纸上写了四个字——
亲赴江南。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暗室。
这是朱棣处理最隐秘事务的地方,没有窗户,只有一道暗门。
烛火幽暗,照不亮整个房间。
玄九跪在暗室中央。他穿着一身黑袍。
脸上覆着一张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证据确凿?”朱棣的声音从暗室深处传来,低沉而冷硬。
玄九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那是很多年前被人灌了烈性毒药留下的后遗症。
“确凿。人证、物证、账册俱在。”
他把一个木匣呈上。朱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