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驿馆,黎明。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抄本,被重重拍在桌上。
顾清臣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姑娘——”
“江南三百官员,联名弹劾你。”
屋子里瞬间安静。
杨若蘅接过文书。
只见最上面一行大字——
《江南三百官联名弹劾杨若蘅奏》
罪名一共七条:
扰乱商事。
妄改祖制。
动摇国本。
收买织女。
煽动民变。
……
最后一条——
祸乱江南。
杨若蘅看完,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他们怕了。”
话音未落,阿莲从外面冲进来,脸色惨白:
“姑娘,我姐姐不见了踪影!昨夜有人闯进棚屋,把她带走了!”
杨若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她推门出去,看见顾清臣倒在台阶下,额头破了一个口子,血流了半张脸。
两个黑衣人翻墙而去,消失在晨雾中。
玄一从暗处掠出,单膝跪地:“属下来迟......”
“不迟。”杨若蘅蹲下身,扶起顾清臣,掏出手帕按住他额头的伤口。
她的手很稳,但眼神已经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他们终于动手了。”
接下来的三天,苏州城像一口被盖上盖子的锅。
先是丝绸“滞销”。那些前一日还争相收货的商人们,忽然集体消失了。
织坊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丝绸,机户们开始哭穷。
织女们被遣散,大街上忽然多了一群“失业游街”的女人,举着“还我生计”的牌子。
然后是税银。苏州府应上缴的税银“因故延迟”。
理由是“丝绸滞销,商税难收”。
户部的催缴文书发了一封又一封,苏州知府陈大人回了一封措辞诚恳的奏本:
“臣等正在全力筹措。”
最后是舆论。苏州城里忽然传遍了流言......
“京城来的那个杨议事,要砸织女的饭碗。”
“她不通商事,胡乱折腾。”
“织女们都快活不下去了”。
杨若蘅站在驿馆窗前,看着街上那些举牌游行的“织女”。
她们穿得整整齐齐,口号喊得整整齐齐,连哭都哭得整整齐齐。
“这些不是织女。”阿莲在她身后低声说。
“我认得她们是绸缎庄的伙计扮的。”
杨若蘅没有回头。她看着窗外那张被精心编排的“民意”大戏。
忽然想起了墨小米时代的某句老话:
当权贵开始表演受害,真正的受害者就连声音都没有了。
“他们在逼我走。”她轻声说。
玄一站在她身后,手按刀柄:
“属下请杨议事即刻回京。江南已成虎狼之地......”
“不。”杨若蘅转过身来,眼神清亮如寒星。
“他们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心虚。”
她在桌前坐下,铺开纸,提笔。
“顾先生,帮我写三样东西。”
顾清臣额头缠着绷带,血还在往外渗。
但他已经坐到了桌前,笔已经蘸好了墨。
“其一,《江南织女血泪录》将阿芷之事尽数记入。”
“印一千份,在苏州、杭州、南京的书院和茶楼散发。”
“其二,联络苏州书院学子告诉他们。”
“我要在府学讲《大明律》讲女子条款,讲这三百官员为什么怕我。”
“其三——”她顿了顿,眼神暗了下去,“帮我查几件事。”
她在纸上写下几个字:茶、盐、漕运。
顾清臣瞳孔一缩:“姑娘的意思是......”
“丝绸,不过表象。”杨若蘅的声音低了下去。
“三百官员,为了几家织坊联名弹劾于我。”
“断不至此。丝绸后面,一定有更大的东西。”
查了七天。七天里,阿莲的姐姐阿芷始终没有找到。
顾清臣的伤口发了炎,烧了三天,但撑着没有倒。
玄一的人被跟踪、被围堵、被“误伤”,但密报还是一封一封地送回了京城。
第七天夜里,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杨若蘅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顾清臣整理出来的密档。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
丝绸只是冰山一角。真正养活那三百官员的,是茶、盐、漕运。
江南的茶,只能通过特定的“茶引”贩卖。
每一张茶引,都要经过官府审批。
而审批茶引的官员,就是这三百人中的核心成员。
用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拿到茶引。
转手卖给茶商,一进一出,获利十倍。
盐,同样如此。盐引的发放权掌握在江南盐运使手中。
而盐运使是这三百人的“老大哥”。每一张盐引,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漕运更不用说。江南的粮食运往北方,走的是漕运。
漕船、码头、仓储、运输,每一个环节都有“合法”的收费名目。
而这些收费,最终都流进了那三百人的口袋。
年获利——千万两。
杨若蘅闭上眼睛。千万两。朝廷北征的军费,一年不过六百万两。
江南这三百官员,一年贪的银子,比朝廷打仗的钱还多。
而他们用来掩盖这一切的,是织女的命。
三钱银子一条命,一年死几百个,不过九牛一毛。
只要丝绸还在产,税收还在交,朝廷就无人查,无人问,无人理。
她睁开眼,握紧了桌上的密档。
“这次……”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这一次他们动了真根基。”
这天正月十五,元宵节。
苏州城没有因为这场暗战而停止过节。
满城灯火,秦淮河上画舫如织,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将整座城照得亮如白昼。
杨若蘅被苏州书院的学生们拉出来看灯。
她站在河边的石桥上,看着满河的花灯,难得地放松了一瞬。
“杨议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桥头,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那个声音她认得,汉王朱高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