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沉了一下。
朱高煦走到她面前。
今夜他没有穿铠甲,换了一身月白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腰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秦淮河的灯火映在他脸上,那双惯常阴鸷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满河的流光。
“汉王殿下?”杨若蘅退后一步,保持距离,“殿下这是要做甚?”
朱高煦没有回答。
他看着河面上的花灯,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在念一首诗: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灯火在他眼底跳动,那张粗犷的脸上。
竟然有几分……温柔?
“杨议事,孤今夜来,是想告诉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鼓足勇气。
“孤仰慕你。”
杨若蘅愣住了。
朱高煦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愈发低沉:
“你与寻常女子不同。你有胆识,有才学,有孤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光芒。”
他从袖中取出一盏小小的花灯,递到她面前。
灯上画着一支梅花,旁边题了一行小字。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孤知道,孤在你眼中,或许只是个粗人。”
他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自嘲。
“但孤是真心实意。你若愿意,孤许你正妃之位。”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将整座桥照得雪亮。
杨若蘅看着那盏花灯,看着朱高煦那张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情”的脸。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墨小米:救命。这个莽夫在跟我玩浪漫?)
(他以为他是谁?言情小说男主?还“月上柳梢头”。)
(你知道这首诗写的是情人幽会吗?)
(你一个藩王,跟一个朝廷命官说这个,是想让我死还是想让你自己死?)
(还正妃之位?老娘要当你后妈!慕强懂不懂?你连你父亲半根手指都比不上!)
(你最后死无全尸,我嫁给你是要自己当寡妇么?)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全咽了回去。
面上挂出一个得体的、疏离的、公事公办的笑容。
“殿下厚爱,臣受之有愧。”
她退后一步,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臣乃朝廷命官,殿下乃藩王。瓜田李下,还请殿下自重。”
朱高煦的笑容僵住了。
杨若蘅行了一礼,转身走下石桥,头也不回。
朱高煦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盏花灯。
秦淮河的风吹过来,灯里的烛火晃了两晃,灭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层刻意装出来的“温柔”像面具一样剥落。
露出底下那张阴鸷的、冷硬的脸。
“不识抬举。”他低声说,把花灯扔进了河里。
花灯在河面上漂了一瞬,被水流吞没,消失在夜色中。
石桥上发生的一切,被两双眼睛同时看在眼里。
一双是玄一的。他站在桥头对面的酒旗阴影下,从头看到尾。
从朱高煦递出花灯,到杨若蘅转身离去。
再到那盏灯被扔进河里,一字一句,一举一动,都落进了他的眼底。
他没有动。直到朱高煦的背影消失在秦淮河的灯火中。
他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回到驿馆,玄一在偏房中坐下,铺开一张细白的宣纸。
他提笔,蘸墨,开始写密报。
他的字很小,很密,像一根根针扎在纸上。
没有感情,没有评价,只有事实:
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
“……汉王朱高煦,于元宵夜在秦淮河石桥拦阻杨议事。”
“汉王吟诗‘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言‘孤仰慕你’,许正妃之位。”
“赠花灯一盏,上题‘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杨议事辞谢,言‘瓜田李下,请殿下自重’,转身离去。”
“汉王掷灯于河,面色阴沉,低声骂‘不识抬举’后离去。”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没有遗漏。
他把密报折好,封进一个细长的竹筒里,用火漆封口,盖上锦衣卫的印鉴。
窗外,夜风停了。
秦淮河的灯火渐渐暗下去,整座苏州城沉入了深沉的睡眠。
玄一推开窗,低低吹了一声口哨。
一个黑影从暗处掠出,无声地落在窗前。
那是锦衣卫的信使,专门负责京城与江南之间的密报传递。
“八百里加急,送乾清宫,亲呈陛下。”玄一把竹筒递过去。
信使接过,没有多问,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响起,由近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
玄一站在窗前,看着信使消失的方向。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秦淮河上,水光粼粼。
他想起刚才石桥上的那一幕。
汉王说“孤仰慕你”的时候,杨若蘅的眼睛里没有感动。
没有惶恐,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不耐烦。
像是在说:别耽误我时间。
他忽然很想笑。但他没有。
他关上窗户,熄了灯。
驿馆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只有那封密报,正骑在快马上,穿过月色,一路向北。
同一轮月亮照在京城的上空。
乾清宫。
朱棣还没有睡。
御案上的灯火摇摇欲灭。
他面前放着一封刚送到的密报。
火漆尚新。
太监跪在殿门口,大气不敢出。
朱棣没有立刻拆。
他只是看着那封密报,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江南……”他低声念了一句。
烛火晃动。
殿中一片寂静。
良久,他才伸手,拿起那封密报。
拇指慢慢按在火漆封口上。
下一刻——
灯火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窗外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
朱棣抬起眼,看向黑沉沉的宫城夜色。
然后。
他拆开了密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