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深夜。
御案上只放着一份奏本。
八百里加急,从苏州送到御前。
朱棣已经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皱眉。
第二遍,他沉默。
第三遍,他把奏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因为那奏本里写着一句话——
“今日苏州织女可三钱银子买一条命。”
“明日天下雇工,便可五钱银子买一条命。”
奏本上的字迹是顾清臣的,工整、克制、一字一句像刀子。
但那些话,是那个女子的。
“江南岁供丝绸百万匹,税银三百万两,皆由织女血肉织就。”
“今《大明令》漏洞,致织女三年死五百余人。此非贪腐,乃制度性杀戮。”
“臣请:立新法《永乐工律》:”
“一、立最低工时法,限劳作之时长。”
“二、立最低工钱法,保生存之底线。”
“三、废“自愿契约”之无限效力,凡显失公平者,官府可驳回。”
“四、立强制赔偿标准,人命不可三钱沽之。”
“五、增加劳作时长,需要双倍或者三倍支付工钱。”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奏本末尾那行字上。
那行字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刺了一下。
“陛下——您是要大明的天下,还是苏州之账册?”
朱棣沉默了很久。
太监小心翼翼地进来添茶,看见他的脸色,手抖了一下,茶洒了一点出来。
“传旨,”朱棣开口了,声音沙哑,“明日早朝,内阁六部,全员到齐。”
太监低头:“遵旨。”
次日,奉天殿。
气氛比任何时候都凝重。朱棣把杨若蘅的奏本扔给内阁传阅,殿中鸦雀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户部尚书周德清第一个站出来,额头已经见了汗。
“陛下,杨议事所言……臣以为,太过激进。”
“江南织造,岁入税银三百万两,丝绸百万匹,乃朝廷赋税重地。”
“若设最低工钱,丝绸成本涨三成,税收减百万两,百万两,已近北征军费之半,陛下。”
工部尚书跟着出列:“陛下,若设最长工时,产量减半。贡品不足,内阁追责事小,朝廷颜面事大。”
朱棣面无表情地听完,问了一句:“若不改呢?”
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对视一眼。周德清硬着头皮说:“现行之制,可保岁入。”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维持现状,保税收;改了,丢银子。
朱棣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不说话了。
杨士奇出列,跪了下去。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陛下,五百织女之死,非小事。”
“江南三年死五百余人,平均六日死一人,此非天灾,是人祸。”
“臣请陛下……三思。”
他叩首,额头抵在金砖上:“人命大于天。”
殿中又安静了。朱棣看着跪在地上的杨士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奏本末尾那行字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奏本末尾的署名上。
朱棣的目光在那两个名字之间停了很久。
朱棣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太子朱高炽,仁德之名朝野皆知,他支持新政,说得过去。
但汉王朱高煦?
(朱高煦?他什么时候掺和进来的?)
(这混账,是想讨好那女子?还是……另有所图?)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警觉。
他重新拿起朱笔,在奏本上批了几个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但那几个字写得很慢。
朱棣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知道:
此不过拖延之策。
他把奏本合上,递给太监。
“发还杨议事。告诉她所言在理,然牵一发而动全身,宜缓图。”
殿中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户部尚书擦了擦额头的汗,工部尚书退回了队列。
只有杨士奇还跪在地上,看着朱棣,欲言又止。
朱棣已经站起身来:“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