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驿馆。
杨若蘅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份发还的奏本。
朱棣的朱批就写在上面,她看了十遍。
“所言在理,然牵一发而动全身,宜缓图。”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
然后她把奏本放在桌上,端起茶盏。
“姑娘——”顾清臣刚开口。
“砰!”
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十几片。
茶水溅在她的裙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宜缓图?”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五百条人命,他说宜缓图?”
顾清臣沉默。阿莲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杨若蘅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苏州城的夜色在她面前展开,安静、体面、岁月静好。
但她知道,在这片安静的夜色下,织机还在响。
织女还在劳作,还有人正在死去。
“他在怕什么?”她低声说,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窗外的夜色。
顾清臣终于开口了:“姑娘,陛下不是怕。是算。”
杨若蘅回过头来。
顾清臣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江南赋税,占天下三成。三百万两白银,乃北征军费之重数,亦是朝廷运转之命脉。”
“陛下要权衡的,不是五百条命和一笔银子,是五百条命和整个大明的国本。”
杨若蘅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湖水:“所以,那五百条人命,便当如此弃之?”
顾清臣没有回答。
次日夜里,杨若蘅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带顾清臣,只带了玄一派来的两个锦衣卫便衣,去了苏州总督府。
江南总督赵伯庸,六十岁,在江南经营了二十年。
他是朱棣的人,不是严家的人,也不是太子的人。
他是那种只认银子、只认税收、只认“朝廷运转”的老官僚。
赵伯庸在书房里见了她。
灯火通明,案上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客气得像在接待一个晚辈。
“杨议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杨若蘅没有坐下。她站在书房中央,直视赵伯庸:
“赵大人,我有一问。”
赵伯庸微笑:“请讲。”
“五百织女之命,与三百万两白银——陛下会取其何?”
赵伯庸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里面拿出一本账册。
然后把它放在桌上。
那不是织坊账。
那是——
江南岁赋总账。
赵伯庸翻开其中一页,指给她看。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杨议事。”
“这一页,是苏州织造。”
“这一页,是杭州盐税。”
“这一页,是湖广粮赋。”
他合上账册。
然后看着她。
“你方才问,陛下会取何者。”
他笑了笑。
那笑容像一个看透世事的老人。
“你错了。”
“陛下从不作此选择。”
他轻声说:
“陛下只会让人去死。”
屋里一片死寂。
赵伯庸又补了一句:
“只是看——死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