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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三钱银子一条命,苏州织坊的“合法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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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钱银子。”

杨若蘅把那份死亡抚恤记录放在桌上。

“一条人命,只值三钱银子。”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滴落在瓦上的声音。

顾清臣盯着那份账册,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织女病故,抚恤银三钱。”

三年。

苏州织坊死亡二百七十三人。

每一个人,都只值三钱银子。

而最可怕的是——

这一切,全部合法。

三日前。

苏州城,暮春三月。

杨若蘅的马车从阊门驶入时,细雨如丝。

她掀开车帘,看见街道两旁的白墙黛瓦在雨雾中洇成一幅水墨画,干净、体面、岁月静好。

“杨议事,驿馆已备好。”随行的礼部官员殷勤地凑上来,“苏州知府陈大人明日设宴,为议事接风......”

“不必。”杨若蘅放下车帘,“我此行是‘讲学’,不是查案。陈大人该忙什么忙什么,不必管我。”

礼部官员讪讪地退了回去。

顾清臣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份苏州织造局的公开文书,眉头拧成一团:“姑娘,此账目……未免太过清白。”

杨若蘅接过文书,扫了一眼。

税收足额,收购价合规,用工契约齐全,死亡抚恤有记录......桩桩件件,都符合《大明律》。

“太干净了。”她低声道,“干净得……反倒像是假的。”

马车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前停下。

她没有住驿馆,没有用官府安排的人,只带了顾清臣、阿莲和玄一派来的两个锦衣卫便衣。

“讲学”是幌子。她来苏州,是为了一件事......找到“合法杀人”的证据。

次日,苏州府学。

杨若蘅站在讲台上,台下坐满了苏州府的读书人、地方乡绅,还有几个好奇的官眷。

她讲的是《大明律》新修的女子条款,继承权、诉讼权、立户权。

“从今往后,女子可与男子一样,继承家产、独立诉讼、单独立户。”

她的声音清朗,在空旷的讲堂中回荡。

台下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冷笑,有人面无表情。

一个本地乡绅站起来,语气不阴不阳:

“杨议事,您说的这些,我等都听明白了。”

“但有一事不明,苏州织坊里的织女,若是学了这些条款,闹将起来,织坊停工,朝廷赋税从何而来?”

杨若蘅看着他:“这位大人是说,女子的权利,要让位于朝廷的赋税?”

乡绅不说话了。

杨若蘅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我今日所讲者,乃国法。”

“国法之下,岂有人命可轻。”

讲学散场后,她没有回客栈,而是带着阿莲,换了身普通衣裳,去了城西的织坊区。

苏州织坊,天下闻名。丝绸从这里运往京城、运往海外,换来真金白银,撑起了大明赋税的半壁江山。

但织坊区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污水横流,臭气熏天。

低矮的棚屋一间挨着一间,门口坐着面色蜡黄的女人,怀里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

阿莲的脸色变了。

她想起自己的姐姐,三年前被卖到苏州织坊,从此再无音讯。

“姑娘……”阿莲的声音在发抖。

杨若蘅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暗访了三天,杨若蘅终于摸到了门道。

苏州织造局、苏州知府衙门、几家大机户,手里各有一本账。三本账,对得上,天衣无缝。

第一本:官府账。苏州府呈交户部的税收记录。足额、及时、无拖欠、无贪墨。陈知府的考绩,年年是“优”。

第二本:织造局账。苏州织造局备案的收购价、用工契约、死亡抚恤记录。

收购价合规,契约齐全,抚恤有据可查。每一份契约上,都有织女的“自愿画押”。

第三本:机户账。各家机户的内部账册。利润合理,成本可控,用工成本压到了最低。

机户们年年赚钱,年年纳税,是苏州府的“纳税大户”。

三本账,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但杨若蘅亲自走进织坊,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织坊里,织机从早响到晚,又从晚响到早。

织女们日作七个时辰,月钱三百文,三百文,在苏州连买米都不够,更别说看病吃药。

“此契……当真是自愿所立?”她问一个年轻织女。

那女子低着头,不敢看她。旁边一个老妇替她答了:

“若不画押,全家所欠之债谁来偿还?”

“不立契约,连这三百文也得不到。”

杨若蘅翻开一份“自愿契约”,上面写着:

雇工自愿入坊劳作,每月工钱三百文,劳作期间若因病、因伤致死。

雇主抚恤三钱银子,雇工家属自愿放弃一切追诉权利。

她看了很久。

三钱银子。

一条人命。

在苏州织坊,这叫——

抚恤。

她又翻出织造局的死亡记录。

三年,苏州织坊“病故”“意外身亡”的织女,二百七十三人。

每一人都有“自愿放弃赔偿”的画押,都有官府验尸文书,都“合法合规”。

杨若蘅闭上眼睛。

(墨小米:在现代,这叫“完美犯罪”。所有证据都对得上,所有程序都合法,所有受害者都“自愿”。

你明知道有人在吃人,但你找不到任何违法的地方。)

(因为法律本身就是漏洞。)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漏洞:

其一、最低工时无规定——可劳作至死。

其二、最低工钱无规定——可低于生存线。

其三、“自愿契约”即合法——卖身契也合法。

其四、死亡赔偿无强制标准——三钱银子了事。

四个漏洞,四条“合法”的吃人路径。

第四天夜里,阿莲忽然失踪了。

杨若蘅找了大半个时辰,最终在织坊区最深处的一间棚屋里找到了她。

阿莲跪在地上,面前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拉到下颌的疤。

她看见杨若蘅进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声。

阿莲抬起头,满脸是泪:“姑娘,这是我姐姐……阿芷。”

杨若蘅蹲下身,握住阿芷的手。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手指弯成不正常的弧度,手筋被挑了。

阿芷看着杨若蘅,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求救,不是愤怒,是一种已经死过一次之后的平静。

她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桌上的一张纸。

杨若蘅拿起来,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是一份“自愿放弃追诉文书”。上面写着:

织女阿芷,因操作不当,致织机损毁,自愿赔偿机户白银二十两,以三年劳役抵偿。

劳役期间,因病、因伤致死,雇主抚恤三钱银子,家属自愿放弃一切追诉权利。

落款处,按着一个模糊的指印。

阿芷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自己的手,然后指了指那个指印。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杨若蘅看懂了。

“不是我按的。”

杨若蘅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重新看那份文书。

纸是新的,墨迹是新的,指印模糊但完整,但阿芷已经在织坊里待了三年。

三年的文书,纸不该这么新。

(伪造的。从头到尾都是伪造的。)

(但有什么用呢?阿芷哑了,手废了,不能写不能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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