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是我按的”,谁信?官府有文书,有画押。)
(有“自愿”在《大明律》面前,她的话连证据都算不上。)
杨若蘅坐在棚屋的泥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看着阿芷那张被毁容的脸。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好一个合法吃人。”
她站起身,把那四张写满漏洞的纸收进袖中。
“顾先生。”她推开门,雨已经停了,月光落在苏州城的屋脊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顾清臣从门外进来,看见阿芷,瞳孔猛地一缩。
“先生,请代我起一份奏本。”杨若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题目叫......”她顿了顿。
“《立新法,永乐法典之工律》。”
一、立最低工时法,限劳作之时长。
二、立最低工钱法,保生存之底线。
三、废“自愿契约”之无限效力,凡显失公平者,官府可驳回。
四、立强制赔偿标准,人命不可三钱沽之。
五、增加劳作时长,需要双倍或者三倍支付工钱。
顾清臣听完,沉默了很久。
“姑娘,此五条若施行,江南织造……恐怕要塌去半壁。”
杨若蘅看着月光下安静的苏州城。
“那便让它塌。”
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棚屋里那个瘦骨嶙峋的身影。
阿芷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杨若蘅轻声说:“阿芷,我会让你说话。”
阿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杨若蘅走出棚屋,夜风吹在她脸上,凉意沁人。
她知道,明日太阳升起时,这场仗才算真正开始。
她手里有账册,有漏洞,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女人。
但她缺一样东西——一个能让朱棣不得不下旨修法的理由。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苏州城沉沉的夜色。
“顾先生,奏本之末,再添一句。”
顾清臣提笔等候。
杨若蘅的声音在夜风中散开,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今日苏州织女可三钱银子买一条命,明日天下雇工便可五钱银子买一条命。”
“今日苏州知府可与机户共账册,明日天下知府便可与豪绅共天下。”
“陛下——您是要大明的天下,还是苏州之账册?”
顾清臣慢慢写下那句话,手指微微发抖。
奏本写完时,窗外天已经亮了。
纸上标题四个字——
《永乐工律》
墨迹尚未干。
顾清臣看着那五条新法,沉默了很久。
“姑娘。”他说,“这奏本递上去,江南官场怕是要翻天。”
杨若蘅看着窗外的晨光。
“那就翻。”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响起。
玄一推门而入。
“太子殿下到了。”
屋内几人一愣。
朱高炽走进屋子时,身上还带着清晨的潮气。
他看完奏折,沉默了很久。
然后提笔,在奏折末尾写下两个字:
朱高炽。
顾清臣一惊。
“殿下,这……”
朱高炽把笔放下,声音温和:
“江南试行之事,本就由孤督理。”
“既为新政,自当由孤担其责。”
他说得云淡风轻。
但这两个字落下去,奏折的分量已经完全不同。
杨若蘅还没说话,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笑声。
“这么热闹,本王是不是来晚了?”
朱高煦推门而入。
他一眼就看见桌上的奏折。
看完之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野气。
“好法。”
“此法,早该立。”
说完,他直接拿起笔,在朱高炽名字下面写下三个字:
朱高煦。
顾清臣的手一抖。
屋子里瞬间安静。
太子署名,是担责。
汉王署名,就变味了。
两个皇子,同署一份新政奏折。
这在朝廷里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杨若蘅揉了揉额头。
(墨小米:完了。)
(这俩人有病。)
(一个太子,一个藩王,上赶着给我当政治炸弹。)
朱高煦却像没事人一样,把笔往桌上一扔。
“杨议事。”
“你不是说,要改天下的规矩吗?”
他笑了一下。
“那便改。”
奏折很快封好。
锦衣卫接过奏本,连夜北上。
马蹄声消失在苏州城外。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清臣忽然低声说:
“姑娘。”
“姑娘可知,此奏一入京师,将起何等风波?”
杨若蘅没有回答。
她站在窗前,看着苏州城慢慢醒来。
街上开始有人挑担,有人开铺。
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
可她知道——
不一样了。
因为当这封奏折送到京城时。
上面会写着三个名字。
杨若蘅。
朱高炽。
朱高煦。
而龙椅上的那个人看到这三个名字时。
会怎么想——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