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女主忽然再次叩首。
原本准备退朝的群臣一愣。
朱棣停住起身的动作,低头看她。
“民女有一事不明。”
“讲。”朱棣眯了眯眼。
女主抬头,神情恭敬。
“陛下方才说——罚俸半年。”
她顿了顿。
“可民女如今不过白身。”
“何来俸禄可罚?”
大殿忽然安静了。
朱棣嘴角微微一抽。(这女子……挖坑等朕?)
保守派中有人没忍住,低低“噗”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所有人都在看,陛下如何收场?
女主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跪直身子,声音清亮:
“再者,民女今日在殿前与诸位大人争论。”
“皆为补国法之缺,效微劳于朝廷。陛下不给俸禄也就罢了,还要罚款……”
她抬眼,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这不合‘按劳取酬’的原则吧?”
朱棣无言以对。(按劳取酬?又是什么怪词?)
殿中安静了三息。太子朱高炽适时出列,躬身道:
“父皇,杨姑娘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女子虽无官身,然为国事建言,当有相应……酬劳。”
沉默了一路的汉王朱高煦忽然也站了出来:“儿臣复议。”
(朱高煦内心:差不多了,该在她面前表现下,换取好感度。)
朱棣看了汉王一眼,目光微微一沉。
(这混账,打的什么算盘朕还不知道?)
但他没有点破。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
“既如此……朕便给你个官职。”
满殿哗然。
“即日起,设‘殿前议事’一职,暂隶内阁。”朱棣的声音沉稳如钟,“秩从六品,专司律法咨议、新政建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震惊的面孔,补了一句:
“此职……不限男女,唯才是举。”
保守派彻底炸了锅。礼部给事中第一个跳出来,声音又尖又厉:
“陛下!女子为官,千古未闻!”
“内阁何等重地,岂容女子出入?!”又一个跪了下去。
“此例一开,礼崩乐坏啊陛下!”第三个、第四个接连跪下。
朱棣等他们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方才诸位不还说,她‘为朝廷办事’么?既办事,便该有官职,有俸禄。否则岂不成了……白用?”
他用了女主的逻辑。
女主跪在殿中,低头藏笑。(这老男人学得挺快。)
太子朱高炽再次出列,声音温和但清晰:
“父皇圣明。儿臣以为,殿前议事宜有具体职司。”
“不若让杨议事协理《大明律》修订事宜。”
“正好今日所议女子条款,可由她主笔试行细则。”
殿中又是一静。这一手太高明了。
女主刚争取女子条款,太子立刻让她负责落实;
朱棣刚封官,太子立刻安排具体工作;
保守派反对女子为官,太子说“只是负责她提的条款”。
朱棣看了太子一眼。这小子,看着敦厚,脑子比谁都清楚。
“准。”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女主身上,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杨议事,现在……朕可罚你的俸了?”
女主叩首,声音里压着一丝笑意:“臣……领罚。”
(从六品,老娘也是官了!罚半年俸算什么!)
朱棣没有急着退朝。他坐回龙椅。
扫了一眼殿中尚未平息的窃窃私语,忽然开口:
“传旨。”
殿中瞬间安静。
“着内阁会同六部,于《大明律·户律》中增修‘女子条款’一款——”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刻进金砖里。
“女子与男子,权利义务平等。女子有继承权、诉讼权、独立立户权;”
“女子可入官学、可为吏、可任官职。”
满殿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朱棣没有看任何人的脸色,继续道:
“具体条文,内阁拟订,六部会审,限期一月,呈报御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主身上。
“杨议事,你觉得……要在哪里试点?”
女主心头一跳。
(机会来了。)
她跪直身子,声音清晰如水:“陛下,臣以为——江南。”
朱棣眉梢微动:“为何是江南?”
女主面色不变:“江南人口稠密,文风鼎盛,民智已开。”
“新政若能在江南推行成功,天下便再无不可行之处。”
“新政若能行于江南。”
“则天下再无不可行之地。”
她没有提纺织女。一个字都没有提。
但殿中所有人都知道她为什么选江南。
江南织造,江南官场,江南那些“合法合规”的命案。
她要把刀,直接插进最痛的地方。
朱棣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
“江南……”他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太子朱高炽的脸色微微变了。江南,是他太子监国时负责的区域。
新政试点选在江南,不管成败,他都是第一责任人。
他看了女主一眼。女主也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歉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坦荡的、公事公办的清明。
朱高炽垂下眼帘,没有反对。
朱棣点头:“准。江南试点,由太子负责督行。”
太子出列,躬身:“儿臣领旨。”
朱棣又看向女主,语气淡了几分:
“杨议事,新政推行,必有阻力。若有不服者——”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你说,该如何?”
女主抬起头,直视那双鹰一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