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与江南官员的密信,用的是化名,笔迹也做过伪装,但暗影有特殊手段可以鉴别真伪;
一张黑银流向图,密密麻麻的箭头从江南各处汇入汉王府,再分流出去;
一本私兵名册,蝇头小楷写满了三页纸,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籍贯、年龄、擅长兵器;
还有一张画像,画的是一个蒙古人,暗影在江南码头暗中扣押过他,审问之后又放了,画像留了下来。
朱棣把每一件都仔细看过,然后合上木匣。
“为何现在才报?”
玄九的声音依旧嘶哑:
“汉王行事隐秘,从不留把柄。暗影追了三年,始终未能拿到直接证据。”
“近日因杨议事入江南,江南集团内部分裂,有人暗中投靠暗影,方拿到这些。”
朱棣眉头微动:“杨若蘅知道多少?”
“她只知江南黑银,不知汉王参与其中。”
“但她已开始查茶、盐、漕运的账目,以她的能力,查到汉王只是时间问题。”
朱棣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汉王会灭口么?”
玄九沉默了一瞬。
“已在布局。三日内,必对杨议事下手。”
朱棣的手指停住了。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朕要她活着。”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至少,活到朕见她一面。)
玄九叩首:“臣尽力。”
“不是尽力。”朱棣俯下身,看着那双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是务必。”
玄九沉默了三息:
“陛下,汉王在江南势力根深蒂固。”
“三百官员、三千私兵、茶盐漕运尽在掌控。锦衣卫在江南不过百人,未必护得住杨议事。”
朱棣直起身来,目光穿过暗室的墙壁,看向南方。
“既如此,朕便亲往江南。”
次日早朝,奉天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烛火将殿宇照得亮如白昼。
朱棣端坐在龙椅上,声音沉稳如山:
“朕欲南巡,体察民情,巡视河工。太子监国,内阁辅政。京营戒严,九门加强守备。”
殿中一静。南巡?这个节骨眼上?
户部尚书出列:“陛下,江南近日不靖,此时南巡......”
朱棣抬手,打断了他:“朕意已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杨士奇身上。
“杨沥何在?”
杨沥出列,跪地:“臣在。”
朱棣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杨沥,即日起降为南京留守司军器局大使,即日赴任。”
殿中哗然。军器局大使,从九品。杨沥原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正六品。
这一降,连降七级。
保守派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杨家在朝中唯一的武官因杨若蘅的祸事被一脚踢到了南京,还是军器局那种清水衙门。
杨士奇是文官之首不假,但手里没兵,就是纸老虎。看来陛下是真的怒了。
杨沥叩首:“臣领旨。”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不满。但退回去的时候,他看了父亲一眼。
杨士奇面色如常,只是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太子朱高炽欲言又止,被朱棣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退朝后,朱棣独留杨士奇。
御书房里,朱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杨士奇跪在身后,额头贴着金砖。
“杨卿,你女儿在江南……惹了大祸。”
朱棣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杨士奇叩首:“臣教女无方——”
“不是她的祸。”朱棣打断了他,转过身来,“是有人要借她的手,掀翻江南。”
杨士奇抬起头。
朱棣看着他,目光深沉得像一口古井:
“朕此去,是平祸,也是……杀人。”
杨士奇浑身一震:“陛下,臣愿同往!”
“你不能去。”朱棣摇了摇头,“你是首辅,要稳住朝堂。”
“朕离京之后,太子监国,内阁辅政。”
“但内阁之首是你。若你和朕都走了,朝堂谁来镇?”
他站起身来,走到杨士奇面前,俯身,声音压得极低:
“若朕在江南有何不测……拥立太子,诛汉王。”
杨士奇老泪纵横,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出了血:“陛下!”
朱棣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
“放心,朕会把你女儿……活着带回来。”
杨士奇跪在地上,看着朱棣走出御书房。
那道明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阳光刺进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当夜。
朱棣独自站在坤宁宫前。
这里曾是徐皇后的寝宫。
皇后离世多年,宫殿却一直原样保留。
连窗棂上的雕花,都不许人动。
月色如水。
宫墙寂静。
朱棣站在阶前,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宫檐,铜铃轻响。
像很多年前的声音。
他忽然低声开口:
“仪华。”
这是很多年没有人再听过的名字。
“你若在天有灵……”
他停了一下。
喉咙有些哑。
“护她周全。”
夜风拂过御袍。
朱棣抬头看向南方。
江南千里。
秦淮灯火。
那个女子此刻或许仍在灯下查账。
或许还不知道。
有人已经在暗中准备要她的命。
朱棣闭了闭眼。
良久才低声说:
“她性子倔。”
“朕知道。”
“可她一个人,撑不住江南这潭水。”
月光落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打过天下的脸。
也是第一次露出疲惫的脸。
“再撑几日。”
“等朕。”
夜色沉沉。
没有人回应。
只有宫墙外的风吹过。
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轻声答了一句——
好。
而朱棣不知道。
那一夜。
江南的雨。
已经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