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掌柜看着这一幕,颇有感慨,“我从前听长辈提起他们当年遭遇过的蝗祸。初时只见遮天蔽日的蝗虫飞来,不过顷刻间就把作物啃食殆尽,它们什么都吃,什么都咬,等一切吃尽了又去别的地方吃,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了。据说当时死的人比如今多多了,那些人饿起来,易子而食的都有,即便侥幸活下来了,瞧见过那种场景,余生又怎能安睡。”
却夏静静听着孙掌柜说他听来的事,极目远眺,皆是一片荒芜,但仍能想象得出来这里曾经是何等的壮阔——一眼望不到头的稻谷,黄澄澄的,随风轻轻晃动着,在等待农民收割。
“我从不曾见过有人会因为饥饿而死去。”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即便她穿到岭南,也从未见过有人饿死,这次来到株洲,是头一次看到灾民,头一次看到有人会因为一碗水多米少的稀粥,而激动到涕泗横流。
她在现代所学的知识,所种下的每一块田,往短期去说,不过是为了毕业做准备,那些什么更长远的为民生,为造福人类,她没有很深的感悟。
毕竟她所处的时代已经是一个人人都能吃饱饭的时代了,大米的价格已经便宜到家家户户都买得起,吃得起的时代了。
直到来到了这里,起初她是为了能交上赋税,然后活下去,接着是想让所有为税收发愁的农民日子好过些,后来便是现在,她在想既然上天让她来到这个时代,那她是不是应该为这个时代的人做些什么。
起码不需要再为了一碗米饭而拼命,不要再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而饿死,病死。
但她仍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一步一步慢慢走,将她目前能想到的,能做到的,慢慢实现。
仅此而已。
为此,却夏在株洲逗留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半年,期间孙掌柜回了一趟黎村,再回来时特意捎上了豆儿的口信,说是却夏再不回去,他就要把铺子私吞,让却夏一个子儿都捞不着。
却夏看着孙掌柜模仿豆儿说话时的神态,笑了半天,而后思考了许久,要不要让豆儿来株洲。
最后得出的结果还是暂时先算了。
毕竟阿奶年纪大了,受不了这舟车劳顿的,况且豆儿还需要打理岭南那边的米业,吴叔也得领着安清村的大家种地,确实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聊什么呢?”
邹雁斐路过却夏的院子便听到里头的笑声,脚步一拐便走了进来,恰好见到孙掌柜和却夏正笑得开怀。
“哎呀,我们在笑我那弟弟,太逗了。”却夏招呼邹雁斐过来做,孙掌柜忙不迭斟茶,然后告辞,却夏接着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日才回?”
“计划有变嘛,”见四下无人,邹雁斐便不再做出那副大小姐的端坐模样,懒懒趴在桌上叹气,“我本就不喜欢跟着爹爹出去谈生意,如今那张员外借口推搪,还不晓得要拖多久呢,我便和我爹说要先回来,爹爹也同意了。”
“你爹目前就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还愿意跟着他做生意,若你也不做,他打下的这些江山怕是要拱手让人了。”
“送吧送吧,”邹雁斐愿意做的是不需要应酬求人的生意,她爹那种,她委实干不来,“我干脆让我爹收你做干女儿算了,反正他也喜欢你喜欢得紧。”
却夏但笑不语,反倒是邹雁斐觉得此事可行,越想越激动了,“我说真的,要不你干脆入了我们家族谱,反正我爹已经把你当成整个株洲的大恩人了,给你添个嫡出的身份,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别,”却夏失笑,邹雁斐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不由得打趣道,“初初认识之时你还一个劲的想嫁我,如今怎么想让我入你家族谱?不嫁了?”
邹雁斐斜着眼看却夏,气鼓鼓的,“若你真是男子,我早就缠着你让你娶我了,况且如今,我哪敢和秦阁老抢人。”
饶是已经过了半年,听到有人喊秦肃做秦阁老,却夏还是觉得很好笑,毕竟这个称呼能直接幻视七老八十的老者,属实和秦肃那张脸不太搭。
“你在我这住的这半年里,那飞鸽传书可是隔几日便来一趟,那唐茂更是日日上门!怎么,他秦大首辅就这么不放心你在我们这?觉着我们这是什么龙潭虎穴,会把你吃了不成!”
邹雁斐越说越气,气鼓鼓喝了一杯茶水,却夏见状又给她续上,觉得邹雁斐这个样子实在是太好玩了。
“好好好,我这就修书告诉他,日后莫要再给我传信了,那唐茂更是莫要上门打扰了。”
“......”邹雁斐愤愤喝下第二杯茶水,怂了,“算了,我怕他将我邹府踏平。”
却夏这下没忍住,笑出了声,气得邹雁斐扑过去掐她。
二人玩闹片刻,还是邹雁斐先停了动作,坐回去后细细打量却夏,“我发现你好像又变好看了。”
这话却夏不知道怎么接。
“你真的不打算换回女子打扮吗?肯定很好看的!”邹雁斐蹭过去抱着却夏胳膊撒娇,“就穿一次嘛,我给你买了这么多衣裙,你一次都没碰过!就一次嘛,好不好?”
不等却夏答应或是拒绝,邹雁斐已经定了下来,“就明日!明日恰好秋社,白日祭田完了你晚上回来,穿上我给你买的新衣裙去看赛神!”
“就这样说定了!不许拒绝我!不然我就躺在你院门不走了!”
往常都是却夏在别人跟前耍赖皮,这下倒好,报应来了。
但若是说一点都不心动,也是假的。
毕竟哪有女子不爱美呢?即便是却夏,也想看看她自己换上衣裙之后是什么样子。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