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抵达幼儿园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一条队伍。
等候的家长们三三两两地站在铁栅栏外面,有人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有人与身边的同伴低声交谈,也有人踮起脚尖,目光急切地向园内张望。
苏静安静静地站在队尾,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紧紧地攥着那把钥匙。
钥匙的齿纹深深硌着她的掌心,已然硌出一道清晰的红痕,她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她把那金属片牢牢攥在手心里,齿痕陷进柔软的皮肉中,仿佛攥着一颗刚刚离体、尚残留着生命余温的心脏。
铁门终于开了。孩子们从里面涌出来,像一群被放出笼子、迫不及待扑向自由的小鸟。
她一眼就看到了小草莓——粉色的外套,粉色的发卡,粉色的书包,整个人就像一颗刚从糖纸里剥出来的草莓糖,鲜亮而柔软。
小草莓也看见了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脸上绽开了笑容——那笑容又软又亮,宛若融化了一角的朝阳,暖意尚未完全漾开,就先温柔地淌到了看的人脸上。她张开双臂朝苏静安跑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里面的水壶随着她的步伐哐当作响。
苏静安蹲下身,稳稳接住了冲过来的女儿。女儿撞进她怀里的那一刻,肋骨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感,她的膝盖不由得微微屈了一下,整个人向后趔趄了半寸,才咬紧牙关,牢牢钉住了脚跟。
她将女儿抱起来,小家伙的两条腿熟练地夹住她的腰,两只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把脸深深埋进她的肩膀,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妈妈,我想你了。”
苏静安的眼眶骤然一热。她把那点涌上来的湿意硬生生咽了回去,咽得很用力,用力到喉咙都隐隐发疼。她伸出手,在女儿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声音低柔:“妈妈也想你。”
她们没有直接踏上回家的路。小草莓坚持要去家附近那个儿童乐园再玩一会儿。
苏静安便站在色彩鲜艳的滑梯下方,看着女儿从顶端滑下来,又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再欢笑着滑下,如此循环往复。她的头发不知何时散开了几缕,细碎的散发从耳际垂落,被傍晚的微风吹得飘飘扬扬。她没有抬手去将它们别好,任由它们随意飘飞。
她的口袋里依然揣着那把钥匙,它硌着她的大腿外侧,隔着那条薄薄的棉布裤子,她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它那属于冷金属的、小而坚硬的轮廓。她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了它。钥匙是温的,已被她的体温彻底焐热,不再冰凉。
她的手指在钥匙的齿纹上慢慢摩挲,从第一个锯齿摸到最后一个,又缓缓地、仔细地从最后一个摸回第一个。她就这样,把它的形状深深记在了心里,记在了掌心那两道红痕的旁边。她把它妥帖地收好了。
玩够了滑梯,小草莓又跑去开电动车,接着是坐小飞机,攀爬架,荡秋千,还有旋转木马,几乎把乐园里所有的游乐设施都玩了一遍,然后开始计划明天晚上要去更大的室内游乐场,接着又嚷嚷着去面包店买了刚出炉的面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小家伙才终于想起该回家了。
“妈妈,回家。”
小草莓跑过来,牵住她的手。
那小手很小,很软,握在手里像一块刚刚揉好的、温润的面团。
苏静安紧紧握住那只小手,握得很用力。小草莓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一尾灵巧的小鱼,然后也反握住了她,同样握得紧紧的。母女俩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路旁高大的法桐树叶在晚风中哗啦哗啦地响着,仿佛在为她们的脚步伴奏。
到家了。
老邓还没回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运作时持续的嗡嗡低鸣,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遥远的汽车喇叭声。
苏静安将小草莓的书包从她肩上卸下,轻轻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然后蹲下身帮女儿换好拖鞋,又为她脱下外套,仔细挂在衣架上。
小草莓光着脚丫,啪嗒啪嗒地跑进客厅,一头扎进自己的玩具堆里,翻出一盒积木,开始专注地搭建她想象中的房子。
苏静安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昨晚剩下的米饭和菜,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她静静地站在微波炉前,看着里面橘黄色的光线缓缓旋转,看着那光线将食物一点一点地加热。她的眼睛感到一阵干涩,干到有些发疼,她用力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忽然间,她想起了“他”的微波炉,那个白色的、小巧的,和她家这台几乎一模一样的微波炉。
今天早上,他就是用它热了包子和豆浆。
她简单地给小草莓炒了个菜,又热了一点粥。小草莓在幼儿园已经吃过晚饭,只是吃得早了些,她担心孩子夜里会饿,所以晚上这顿就准备得格外简单。
吃过晚饭,洗过澡,又陪着小草莓玩了过家家,搭了积木,画了画,讲了睡前故事,小家伙终于肯爬上床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沉入梦乡。
苏静安躺在小草莓身旁,手在她小小的背脊上一下一下地、温柔地拍着。小草莓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平稳得像一条流到了开阔平原的河,安静而绵长。苏静安仔细聆听着那呼吸声,然后试着调整自己的呼吸,去跟上女儿的节奏。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这一次,她跟上了。两人的呼吸声温柔地重叠在一起,交融难辨,再也分不清哪一个属于她,哪一个属于她的小草莓。把手从小草莓背上移开,动作轻得像是收回一道悬停在纸面却未落下的笔画,又慢得仿佛时间本身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