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动了动，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回望着他。他的眼睛有些红，不是悲伤哭泣的那种红，而是刚脱离睡梦、带着生理性倦怠的红润，像两颗被清澈温水浸润过的、光泽温润的红宝石。

他的嘴角向上弯着，勾出两道熟悉的、温柔的月牙弧线，那笑意里，仿佛盛着光。那光照在她仰起的脸上，把她脸上残留的疲倦照得纤毫毕现，把她眼下的淡淡青黑照得无可遁形，也把她嘴角刚刚因为他而扬起的、同样细微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几点了？”

他问。

声音是哑的，像被粗糙的砂纸轻轻磨过，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浓重鼻音，也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懒洋洋的质地。

她没说话，只是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翻过来，将屏幕转向他。

三点三十六分。

他看了一眼，伸出手，把手机从她手里拿过去，轻轻搁在床头柜上，然后重新握住了她空出来的那只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要走了？”

他问。

声音里的睡意还未完全散去。

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仿佛重一点就会惊扰了此刻的空气。

他没有再说话，她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里。但这沉默并不尴尬，而是那种待在一起、即使什么都不说也无比自在舒适的沉默。

窗外的法桐树梢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叶子发出哗啦哗啦的、细碎而持续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吟唱一首年代久远、旋律简单的歌谣。她侧耳听着那沙沙的歌声，听着他近在咫尺的心跳，听着自己轻浅的呼吸。三种声音奇妙地交织在一起，逐渐融合，几乎分不清哪个来自外界，哪个来自体内。

“小草莓四点放学。”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生怕打破了什么。

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应声蜷缩了一下，仅仅是很短暂、很轻微的一下，像一种无声的回应。他没有松开手，她也没有试图将手抽走。

两个人就那样手指交缠着，静静躺在午后这所剩无几的、正在缓缓退却的光晕里。空气里浮动着尘埃，它们在光束里缓缓起舞。

她先松开了手。不是决绝地一下子甩开，而是异常缓慢地，像一个交出珍藏宝物的人，生怕动作快了，会碰碎那份小心翼翼的珍重。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极其不舍地从他的指缝间抽离。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接着是中指，再是食指。她的食指在完全离开前，在他温热的手心里停留了比别的指头都长的一瞬——仅仅是短短的一瞬，仿佛一次无声的告别，然后，也终究是抽了出去。

他的手空了。

那短暂的充盈感消失后，他下意识地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试图握紧她手指曾经停留过的每一个位置，试图留住掌心那一点正以感知得到的速度、悄然凉下去的温度。但他知道，他留不住。那温度正一点一点，从他握紧的指缝间，毫不留情地流失。

时间悄悄地溜走，如同细沙从指缝间无声地流逝。他没有试图攥紧，只是任由那些颗粒般的光阴继续漏下，直到掌心最终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拳头形状。

她从床上撑起身，被子顺着肩胛滑落，一股凉意便从后背肌肤渗进来，让她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他伸手将被子重新拉上来，披在她单薄的肩上。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那层织物的温度，然后才缓缓收回去。她把双脚伸进摆在床边的拖鞋里，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前。

她转过身来，望向他。

他仍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头发有些蓬乱，眼睛带着睡眠不足的微红，嘴角却弯着一个弧度。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苍白的、比记忆中更清瘦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痕迹，嘴角正努力弯起一个与他相仿的弧度。

他看着那两弯努力上扬的月牙，看着月牙深处那一点点、细碎而微弱的光。他将这两弯月牙收进了心底，安放在最深的角落，紧挨着那两道陈年的血印。他仔细地把它收好，用未落的眼泪封存，用手心的温度捂热。

他下了床，站到她面前，伸出手，将她睡乱的头发轻轻拢了拢，把几缕碎发别到她耳后，露出那小巧的耳朵。她的耳朵泛着红，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他低下头，温热的嘴唇贴在她滚烫的耳廓上，贴了很久。那温度和热度交融在一起，两个人静静立着，谁也没有动。

“我送你。”

他说。

她摇了摇头。

“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呢喃。

她伸出手，将他睡衣的领口整理好，将那颗歪了的纽扣扣正。

她的指尖在他领口停顿了一瞬，仅仅是一瞬。然后那只手缩了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起，掌心朝上，空无一物。他看着那只空空的手，伸出手，将它握住。他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并未十指相扣，只是用温热包裹住那片凉意，像捧着一件太轻、太薄、稍一用力便会透光的瓷器。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站在黄昏漫入的光线里，站在那扇灰色窗帘前，站在这间小小的、充满沉默的屋子里。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到床头柜旁，拉开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