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连睡觉都支棱着一只耳朵,准备迎接纪行长孙副局那边可能狂风暴雨般的报复。
我甚至连夜联系了几家媒体,隐晦地打了预防针,又把录音笔里的内容做了多重备份,一份藏在家里,一份给了信得过的律师,云盘上也传了加密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鱼死网破的预案都想好了七八套。
结果?
我等了个寂寞。
预想中的威胁磋磨一样都没来。
平静得诡异。
就在我疑神疑鬼,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憋什么阴损大招时,纪行长亲自打电话过来了。
不是咆哮,不是威胁。
是道歉。
语气诚恳得让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或者电话那头被掉了包。
“厉小姐,哎呀,昨天真是……真是喝多了,胡言乱语,有失体统!我代表我个人,也代表孙局、刘主任,向您郑重道歉!您千万别往心里去!那些话,就当是我们放屁,风吹过就算了!”
我捏着电话,眉毛挑得老高,没吭声。
黄鼠狼给鸡拜年?
“关于贵公司的贷款申请,我们连夜开了会,重新评估了贵司的项目前景和还款能力,认为非常有潜力!”
纪行长的声音热情洋溢,充满了“专业”和“看好”,“所以,我们决定,在原申请1200万的基础上,再追加800万额度,总共2000万!年利率就按最优惠的商业贷款基准利率走!手续从简,最快下周就能放款!”
2000万?比我要的还多800万?最优利率?
我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惊悚。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糖衣炮弹裹得也太厚了,厚得我都不敢张嘴,生怕里面是裹着蜜的砒霜。
“纪行长,您这是什么意思?”我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冷淡,“无功不受禄。昨天的‘误会’,我已经忘了。贷款的事,公事公办就好,该多少是多少。”
“哎呦厉小姐,您可千万别误会!这绝对是基于对贵司未来发展的看好,是正常的商业决策!绝对没有别的意思!”纪行长在电话那头赌咒发誓,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我看,“昨天是我们不对,这多出来的额度,就当是……一点小小的歉意,也是我们对优质客户的支持!您可一定要收下!”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纪行长这种人,会莫民很奇妙的幡然醒悟,化身慷慨天使?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还得是连着一个星期。
“我知道了,谢谢纪行长好意。具体细节,我让公司财务总监跟您那边对接。”我敷衍了几句,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陈姐。”我按下内线,“去查一下,纪行长那边,还有供电局孙副局财税局刘主任,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或者,有谁跟他们打过招呼?”
陈姐应声去办。
我心里那点疑虑的种子刚种下,还没等它发芽,手机又响了。
又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喂,哪位?”
“厉小姐,下午好。我是蔺宸。”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温和清润的声音,语气从容不迫,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
蔺宸?
难道这件事跟他有关系?!
“蔺先生,你好。”我语气客气而疏离,“有事吗?”
“听说贵公司最近在资金周转上,遇到了一点小麻烦?”蔺宸的声音依旧温和,仿佛在谈论天气,“我刚好在银行系统有一些朋友,就顺便打了个招呼。希望没有给厉小姐带来困扰。也算是……为我弟之前给你带来的麻烦,做出一点力所能及的弥补。”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他说的“朋友”,自然是指纪行长那伙人。
他一个电话,就能让那几个老油条前倨后恭,不仅不敢报复,还上赶着送钱道歉?这人脉,这能量……
“蔺先生。”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您太客气了。我们非亲非故,无功不受禄。银行贷款的事,公事公办就好,不需要您特意费心,之前的事,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传来蔺宸一声极轻的低笑,笑声温雅,却莫名让我觉得有点不舒服。
“厉小姐不必有负担。只是举手之劳。”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试探?“说起来,厉小姐和严恒……是很好的朋友吗?”
来了。
我心里那点不舒服瞬间放大。
他似乎对我们之间的关系很感兴趣。
“我和严恒是科技研发上的合作伙伴。”我回答得简短而官方,避开了“朋友”这个更私人化的定义,不想给他任何探究的空间,“蔺先生问这个,是……”
“哦,没什么,随便问问。”蔺宸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我和严恒是多年老友,他们家和我家是世交。昨天在包厢看到他……似乎很紧张厉小姐,所以有点好奇。”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他和严恒的关系,又暗示了昨天严恒的举动在他看来的“不寻常”。
我没接这个话茬,直接问:“蔺先生特意打电话来,如果只是为了确认我和严恒的关系,那我想我们没什么可聊的了。贷款的事,再次感谢,但我还是希望按正常流程走。”
“厉小姐别急。”蔺宸似乎听出了我语气里的冷淡和防备,但他并不在意,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除了银行贷款,我对厉小姐想要成立的科技公司,也很感兴趣。我这边也认识一些对前沿科技投资有兴趣的朋友和机构,不知道厉小姐是否愿意,让我们也参与进来,作为投资方之一?资金、人脉、资源,我们都可以提供。”
投资?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甚至是锦上添花。
厉氏转型,新公司初创,最缺的就是资金和高端资源。蔺宸抛出的这个橄榄枝,诱惑力太大了。
可是……天上不会掉馅饼。
尤其这个馅饼,还是被一个看似温和无害实则背景深不可测的人亲手递过来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就因为我和严恒是“合作伙伴”?还是因为……我这个人?
压抑了许久的疑惑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防。
“蔺先生。”我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掩饰自己的不耐和警惕,“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之前在校医院的照面,不算太愉快吧?你又是帮我解决贷款麻烦,又是要投资我的公司。我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善意。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不妨直说。”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秒钟后,蔺宸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温和,但似乎多了一丝……被戳破心思后的赧然。
“如果我说——”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更缓,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着听者的耳膜,“我只是单纯地对厉小姐你……本人,很感兴趣,想要追求你呢?”
“……”
我捏着电话,愣住了。
追求我?
为什么?
因为我之前在校医院怼过他?还是跟他要过医药费?
荒谬。太荒谬了。
我回过神来,几乎要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