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出“翠玉澜风”那令人作呕的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窗半开,微凉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我身上沾染的那股令人窒息的污浊。
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冲突和后怕而激烈跳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兴奋和疲惫交织的感受,一切皆来自酒桌上的‘劫后余生’。
此刻脸颊和耳朵烫得厉害,视线偶尔会飘一下。
严恒没说话,专注地开车。
他开得不快,很稳。
侧脸在窗外掠过的霓虹光影中,显得清冷而安静。
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晚风拂过的声音。
他没有问我要去哪里,我也没有说。
我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
车子最终开上了横跨海湾的星海大桥。
这是S市的地标,夜晚灯火璀璨,宛如一条缀满钻石的玉带,横亘在墨色的海面之上。
桥上车流如织,但桥下靠近岸边的观景平台,却相对安静。
他把车停在观景平台旁一个不起眼的临时停车位。
熄火。
引擎声消失,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和海浪轻轻拍打桥墩的、有节奏的哗哗声。
我推开车门下车。
海风带着咸腥和凉意,扑面而来,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高跟鞋的细跟有些不稳,我扶着车门,稳了稳身形。
严恒也下了车,他没看我,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
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他拎着一个塑料袋走了回来。
里面是几罐冰镇的啤酒,还有一包纸巾。
他把纸巾递给我,然后自己拉开一罐啤酒的拉环,递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递过来的啤酒罐,冰凉的铝罐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我笑着接过啤酒,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瞬间蔓延,压下了心头最后一丝燥热。
“谢谢。”我说,声音在空旷的海边显得有点轻。
我自己也拉开一罐,然后举起,朝他手里的那罐碰了碰。
“叮。”
清脆的响声,在潮声中格外清晰。
我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苦涩带的麦芽香滑过喉咙,冲散了嘴里残留的酒气和浊气,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清爽慰藉。
“嗝——”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我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桥墩护栏,看着远处海面上倒映着的破碎摇晃的城市灯火,又看看身边安静喝啤酒的严恒。
他微微仰着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下颌线绷出清晰的弧度,在月光和远处灯火的映照下,有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那是理性和沉稳交织而成的深邃的冷俊。
“严恒。”我开口,声音因为酒精和兴奋,带着点跳跃的轻快,“你这个毒舌,简直是我见过的最强武器!你没看到纪行长和那个孙副局最后的脸色,哈哈哈,简直像生吞了十斤屎,还得是馊了三天的那种!”
想起那几张瞬间扭曲得几乎变形的脸,我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声在海风中传得很远,带着一种彻底的畅快。
严恒放下啤酒罐,侧过头看我。
月光落在他茶色的瞳孔里,映出清冷细的光。
他没笑,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我,很认真地看着。
然后,他问:
“所以呢?”
“嗯?”我笑声停住,不解地看着他。
“后果。”他补充,语气平淡,像在讨论一个技术参数,“想好了么?”
后果?
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是啊,泼了孙副局一脸酒,甩了纪行长一脸钞票。
爽是爽了,可接下来呢?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腰,从刚才随手放在脚边的包包里,摸出那个食指长的长方形黑色物体。
那是一只录音笔。
我按下播放键。
夜风里,潮声为背景,录音笔里清晰地传出了不久前的污言秽语:
“给脸不要脸!”
“女人啊,说到底,不还是要依靠男人的?”
“只要你……听话一点,乖一点,什么都好说啊……”
“厉小姐要不要……试试在我身上‘驰骋’一下?啊?我给你这个机会?”
……
录音不长,但字字清晰,句句恶臭。
尤其是孙副局那猥琐下流的声音,在寂静的海边听起来,更加令人作呕。
我按了暂停。
然后,抬眼,看向严恒。
“来之前,我就想好了。”我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大不了,鱼死网破。”
我顿了顿,看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海浪。
“我手上只有一个随时可能倒下,还欠着一屁股债的烂摊子。我还年轻,这个时代也还年轻。我不怕输,更不怕重头再来。无非就是回到一无所有,可那又怎样?我.....不,我是说人,谁不是从一无所有过来的呢?”
我转过头,看着他,勾起嘴角。
“可他们呢?”
“纪行长,孙副局,刘主任……他们人到中年,有家有业,有头有脸,手里的权和钱,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们的命根子。他们敢豁出去,拿这些跟我赌么?敢跟我这个光脚的,拼谁更不怕碎么?”
我仰头,又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仿佛点燃了胸腔里一股更灼热的火焰。
“所以,我反倒怕他们不来找我麻烦。他们动作越大,跳得越高,我手里的录音,就越值钱。到时候,看谁先死。”
海风呼啸,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目光坦然地对上严恒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冷淡,也没有了刚才在包厢门口的愠怒。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石子,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带着某种动容。
他就这样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几乎要以为时间静止了,久到海潮的声音都仿佛退去,只剩下我们之间无声的对视,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和心跳。
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却格外清晰:
“你好像。”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没有嘲讽,没有质疑,更像是一种陈述,一种确认。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释然,也带着点历经世事的苍凉。
“人嘛,总是会变的。”我轻声说,目光也投向远处无垠的海面,“没有人会一直留在原地。撞了南墙,疼了,醒了,自然就知道该转身了。”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的空气,再长长呼出。
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委屈辛苦和不甘,都随着这口气彻底吐尽。
然后,我转过身,面对他,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严恒。”
我叫他的名字,很认真。
“我承认,最开始接近你,对你有目的,也有偏见,有很多误解,也做了很多……很蠢的事。”我说着,想起自己之前的种种“壮举”,脸上有点发烧,但眼神依旧坦然,“但无论如何,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谢谢你帮我。”
我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诚恳。
“所以,现在,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了吗?我真的很欣赏你,欣赏你的才华,你的……嗯,毒舌,还有你今晚的……仗义执言。”
夜风拂过我的手,掌心微凉。
我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心里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甚至……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失落。
严恒的目光,落在我伸出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