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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这个时代还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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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出“翠玉澜风”那令人作呕的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窗半开,微凉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我身上沾染的那股令人窒息的污浊。

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冲突和后怕而激烈跳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兴奋和疲惫交织的感受,一切皆来自酒桌上的‘劫后余生’。

此刻脸颊和耳朵烫得厉害,视线偶尔会飘一下。

严恒没说话,专注地开车。

他开得不快,很稳。

侧脸在窗外掠过的霓虹光影中,显得清冷而安静。

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晚风拂过的声音。

他没有问我要去哪里,我也没有说。

我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

车子最终开上了横跨海湾的星海大桥。

这是S市的地标,夜晚灯火璀璨,宛如一条缀满钻石的玉带,横亘在墨色的海面之上。

桥上车流如织,但桥下靠近岸边的观景平台,却相对安静。

他把车停在观景平台旁一个不起眼的临时停车位。

熄火。

引擎声消失,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和海浪轻轻拍打桥墩的、有节奏的哗哗声。

我推开车门下车。

海风带着咸腥和凉意,扑面而来,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高跟鞋的细跟有些不稳,我扶着车门,稳了稳身形。

严恒也下了车,他没看我,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

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他拎着一个塑料袋走了回来。

里面是几罐冰镇的啤酒,还有一包纸巾。

他把纸巾递给我,然后自己拉开一罐啤酒的拉环,递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递过来的啤酒罐,冰凉的铝罐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我笑着接过啤酒,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瞬间蔓延,压下了心头最后一丝燥热。

“谢谢。”我说,声音在空旷的海边显得有点轻。

我自己也拉开一罐,然后举起,朝他手里的那罐碰了碰。

“叮。”

清脆的响声,在潮声中格外清晰。

我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苦涩带的麦芽香滑过喉咙,冲散了嘴里残留的酒气和浊气,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清爽慰藉。

“嗝——”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我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桥墩护栏,看着远处海面上倒映着的破碎摇晃的城市灯火,又看看身边安静喝啤酒的严恒。

他微微仰着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下颌线绷出清晰的弧度,在月光和远处灯火的映照下,有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那是理性和沉稳交织而成的深邃的冷俊。

“严恒。”我开口,声音因为酒精和兴奋,带着点跳跃的轻快,“你这个毒舌,简直是我见过的最强武器!你没看到纪行长和那个孙副局最后的脸色,哈哈哈,简直像生吞了十斤屎,还得是馊了三天的那种!”

想起那几张瞬间扭曲得几乎变形的脸,我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声在海风中传得很远,带着一种彻底的畅快。

严恒放下啤酒罐,侧过头看我。

月光落在他茶色的瞳孔里,映出清冷细的光。

他没笑,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我,很认真地看着。

然后,他问:

“所以呢?”

“嗯?”我笑声停住,不解地看着他。

“后果。”他补充,语气平淡,像在讨论一个技术参数,“想好了么?”

后果?

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是啊,泼了孙副局一脸酒,甩了纪行长一脸钞票。

爽是爽了,可接下来呢?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腰,从刚才随手放在脚边的包包里,摸出那个食指长的长方形黑色物体。

那是一只录音笔。

我按下播放键。

夜风里,潮声为背景,录音笔里清晰地传出了不久前的污言秽语:

“给脸不要脸!”

“女人啊,说到底,不还是要依靠男人的?”

“只要你……听话一点,乖一点,什么都好说啊……”

“厉小姐要不要……试试在我身上‘驰骋’一下?啊?我给你这个机会?”

……

录音不长,但字字清晰,句句恶臭。

尤其是孙副局那猥琐下流的声音,在寂静的海边听起来,更加令人作呕。

我按了暂停。

然后,抬眼,看向严恒。

“来之前,我就想好了。”我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大不了,鱼死网破。”

我顿了顿,看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海浪。

“我手上只有一个随时可能倒下,还欠着一屁股债的烂摊子。我还年轻,这个时代也还年轻。我不怕输,更不怕重头再来。无非就是回到一无所有,可那又怎样?我.....不,我是说人,谁不是从一无所有过来的呢?”

我转过头,看着他,勾起嘴角。

“可他们呢?”

“纪行长,孙副局,刘主任……他们人到中年,有家有业,有头有脸,手里的权和钱,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们的命根子。他们敢豁出去,拿这些跟我赌么?敢跟我这个光脚的,拼谁更不怕碎么?”

我仰头,又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仿佛点燃了胸腔里一股更灼热的火焰。

“所以,我反倒怕他们不来找我麻烦。他们动作越大,跳得越高,我手里的录音,就越值钱。到时候,看谁先死。”

海风呼啸,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目光坦然地对上严恒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冷淡,也没有了刚才在包厢门口的愠怒。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石子,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带着某种动容。

他就这样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几乎要以为时间静止了,久到海潮的声音都仿佛退去,只剩下我们之间无声的对视,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和心跳。

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却格外清晰:

“你好像。”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没有嘲讽,没有质疑,更像是一种陈述,一种确认。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释然,也带着点历经世事的苍凉。

“人嘛,总是会变的。”我轻声说,目光也投向远处无垠的海面,“没有人会一直留在原地。撞了南墙,疼了,醒了,自然就知道该转身了。”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的空气,再长长呼出。

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委屈辛苦和不甘,都随着这口气彻底吐尽。

然后,我转过身,面对他,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严恒。”

我叫他的名字,很认真。

“我承认,最开始接近你,对你有目的,也有偏见,有很多误解,也做了很多……很蠢的事。”我说着,想起自己之前的种种“壮举”,脸上有点发烧,但眼神依旧坦然,“但无论如何,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谢谢你帮我。”

我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诚恳。

“所以,现在,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了吗?我真的很欣赏你,欣赏你的才华,你的……嗯,毒舌,还有你今晚的……仗义执言。”

夜风拂过我的手,掌心微凉。

我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心里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甚至……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失落。

严恒的目光,落在我伸出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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