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茶色的瞳孔,在月光下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像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然后,他忽然转过头,侧脸对着我,看向远处黑沉沉的海面,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怪异。
“我不和女人做朋友。”
“……”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瞬间沉了下去。
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僵住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凉。
尴尬,失望,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失落和难过,瞬间涌了上来。
是了,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我太自作多情了。
刚才在包厢,大概也只是路见不平,或者单纯看不惯那些人的做派吧。
我怎么能奢望……
我正想干笑两声,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说点什么“哈哈开个玩笑”之类的蠢话,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然而,就在此刻——
我的手腕,突然被一只干燥温热的手,稳稳地握住了。
我猛地抬头。
严恒已经转回了脸,正看着我。
他脸上那点傲娇的别扭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点戏谑的深邃。
他握着我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然后,我听见他一如平常的淡淡的声音。
“当然。”他顿了顿,茶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我惊愕的脸,和远处海面上细碎的月光,那里面似乎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除了合作伙伴。”
……
时间仿佛凝固了。
海潮声,风声,远处城市的喧嚣……所有声音都像潮水般褪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握住我手腕的温度,和他那双映着月色,带着淡淡戏谑笑意的眼睛。
“合作伙伴”四个字,像带着神奇的魔力,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开,绽放出璀璨的光。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呆滞了两秒。
然后——
“啊啊啊啊——!!!”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把手里喝了一半的啤酒罐随手往旁边地上一丢,整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是中了五百万彩票的傻子,激动得原地蹦了起来!
“真的吗?!真的吗?!严恒!你答应了?!你答应和我合作了?!天呐!我不是在做梦吧?!你快!你快打我一下!让我感受一下!是不是真的!”
我激动得语无伦次,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张开双臂就想扑过去给他一个大大的熊抱,以此来表达我此刻快要爆炸的狂喜和感激。
然而,我的“袭击”再次被无情地拦截了。
严恒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抵住了我的额头,阻止了我扑过来的动作。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微微蹙着眉,一副“你怎么又来了”的无奈样子,语气一本正经,带着点嫌弃:
“厉可,你说过,不会再袭击我。”
我被他抵着额头,像个上蹿下跳的猴子,因为身高差,我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却怎么也够不到他。
但我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傻了,抓着他的手臂,激动地摇来晃去:
“天呐!严恒!严工!严大神!你真的不能反悔!你答应了的!合作伙伴!我们是合作伙伴了!我厉可何德何能!我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吗?!”
我激动得简直要语无伦次,眼眶都有点发热,是高兴的,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严恒任由我像个神经病一样抓着他的手臂蹦跶,他微微撇开脸,看向别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被强行压平。
“神经。”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无奈和好笑。
夜风温柔,月光清朗,潮声阵阵。
空气中,除了海水的咸腥,仿佛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甜气息。
……
因为心情实在太好,我甚至在回家的路上,特意买了一大堆甜品带回老宅。
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拎着精致的甜品纸袋,我脚步轻快地推开厉家老宅的大门。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却传来压抑的哭声和尖锐的斥责。
是郝惠梅的声音。
“哭!就知道哭!我告诉你,明天你必须给我去!李总虽然年纪大点,但人家是做实业的,身家厚实!离过三次婚怎么了?带几个孩子怎么了?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嫁过去就是现成的阔太太,吃穿不愁,还能帮衬家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是郝惠梅的声音,又急又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不去!妈!你怎么能这样?!我才二十岁!我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什么李总那么老,都秃顶了,你想我被同学笑死吗?!”厉明华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绝望和抗拒。
“喜欢?喜欢能当饭吃吗?!你看看你这个样子!读个三流大学,要成绩没成绩,要本事没本事!除了还年轻漂亮,你还有什么用?!现在你哥哥是总经理了,正是需要助力的时候!你还不知道为家里出力,我养你有什么用?!白眼狼!”
“我没有!我不是!妈,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这是为你好!谁让你没有一个向着你的好爸爸当后台?!活该!这就是你的命!要么退学,早点嫁人,还能给家里换点资源!要么就给我滚出去!自生自灭!”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伴随着厉明华一声短促的痛呼和郝惠梅愈发尖利的怒骂:
“反了你了!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紧紧皱起,快步走进客厅。
只见郝惠梅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扬着手,眼看第二巴掌就要落在捂着脸颊满脸是泪的厉明华脸上。
“郝姨——”我开口,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郝惠梅的手僵在半空,她猛地转过头,看到是我,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怨毒和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撞破的难堪和气急败坏。
她收回手,强自镇定,“呦,大小姐回来了?这么晚,还买了东西?心情不错啊?”
我没理她的阴阳怪气,目光落在厉明华身上。
她看到我,眼神瑟缩了一下,似乎想躲,却又无处可躲。
我走过去,弯腰,把手里的甜品纸袋随手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直起身,看向郝惠梅,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微笑:
“呦,郝姨,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呀?是不是更年期了?要不,我明天让陈姐陪您去医院看看?”
郝惠梅被我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指着我:“你——!”
“我什么呀?”我打断她,笑容不变,“郝姨,咱们这个家是缺钱,但再缺钱,也还没到要卖女儿的地步。明华虽然年纪小,不懂事,但总归是姓厉,是厉家的人。厉家的人,还没沦落到要靠这种下作手段去‘出力’。”
我故意把“出力”两个字咬得很重,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
郝惠梅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厉可!你少在这里假惺惺!这个家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明德是总经理了,压力多大?明华身为妹妹,难道不该帮着分担?要怪就怪她没你那种能坐享其成的好命!”
“郝姨,您看人可真准。”我对她的话照单全收,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姿态闲适,“没错,我厉可就是天生好命,厉家现在也确实是我说了算,所以——”
我顿了顿,看向一侧厉明华,朝她招手,“你过来,厉明华。”
厉明华浑身一颤,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还带着泪,茫然又恐惧地看着我。
“我上次在校医院,怎么跟你说的?”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不好好学习,再惹是生非,就给我滚出厉家,自生自灭。你都忘了?”
厉明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
“小小年纪,相的什么亲?”我语气加重,带着训斥,“后妈不好当,你没看见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还没学乖?还不回你自己屋里去!好好想想,做好你现在该做的事。”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又像一道赦令,浇在厉明华头上。
她愣了愣,难以置信地看看我,又看看气得快晕过去的郝惠梅,眼神里的绝望渐渐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复杂的情绪。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然后,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嗓音,哽咽而坚定地回应:
“知道了,大姐!”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跑上了楼梯,冲回了自己的房间,用力关上了门。
“砰!”
关门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
我站在原地,也被厉明华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大姐”给震了一下。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意外,有点复杂,也有一丝……极其微妙的,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触动。
郝惠梅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指着我,手指颤抖,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厉可!你……你好得很!这个家,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别呀!”我换一副诚恳笑脸,转身拿起茶几上的甜品纸袋,从里面拿出一盒杨枝甘露,煞有介事地递到她面前,“来,郝姨,消消气儿,我特地买来孝敬您的。”
“毕竟这么多年,您这后妈当的有多‘难’,也只有我最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