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那个人又来了
周四上午,沈屿正在翻一份跨境并购的法律文书——枯燥到他怀疑写这东西的人自己都没看完——林远洲从办公室走过来。
"沈屿。"
"嗯?"
"明天下午有个会,陆氏科技跟咱们的项目进度交流。翻译你来。"
沈屿手指停了一下。"不是孙哥的活吗?"
"孙伟明天跟东野传媒那边撞了,时间调不开。"林远洲把一个文件夹搁在他桌上,"资料在这儿,今晚过一遍,明天两点到十六楼大会议室。"
沈屿翻了翻——全英文的项目进度报告,生物科技方向,三十多页。专业术语密度比他之前翻的任何一份都高。
"行。"
林远洲看了他一眼。大部分实习生接到这种活会慌,至少得问一句"我能行吗"。这小孩连眉头都没皱。
"有不确定的术语标出来,我晚上帮你看。"
"好。"
林远洲走了以后,旁边的孙伟推了推眼镜:"紧张吗?"
"有点。"沈屿已经翻到第三页了,"但翻译嘛,紧张也得翻。"
孙伟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薄荷糖扔到他桌上。
"含一颗。提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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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屿在宿舍啃了四个小时的资料。
不是看不懂——是要确保每一个术语都有最精准的译法。他把专业词汇列了一张表,英文、中文、备选译法、语境说明,密密麻麻写了三页。
507群在响,他设了免打扰。
凌晨一点,他把表格过了最后一遍,合上文件夹。
手机上有许唐发的六条微信,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的:**你是不是睡了算了不打扰你了明天加油**
沈屿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关灯,把闹钟调到七点。
明天是他实习以来最重要的一场会。他不紧张——或者说,紧张被准备压住了。沈屿这个人有个优点:但凡是他能提前准备的事,他就不允许自己在现场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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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五,沈屿到了十六楼大会议室。
他今天穿了那件白衬衫——许唐寄的那件。领口系到第二颗扣子,袖口卷了一道,手里夹着文件夹和一支笔。
会议室很大。椭圆长桌,十六把椅子,投影幕布,桌上摆好了矿泉水和纸巾盒。星辰传媒这边来了五个人——林远洲、市场部的张总监、两个项目经理、沈屿。翻译的位置在靠墙的侧座。
沈屿坐下,把资料摊开,笔放在手边。
林远洲在他旁边小声说了一句:"稳着来。"
"嗯。"
一点五十五。对面的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两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陆氏那边的随行人员。一男一女,步伐快而安静,像两道影子一样坐到了对面最两端的位置。
然后是一个戴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沈屿从资料上认出来,陆氏科技生物事业部的副总裁郑维。郑维进来的时候扫了一圈会议室,跟张总监点了下头,在主位侧面坐下了。
他没坐主位。
主位空着。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了一个层次。不是突然没人说话——是说话的人都不自觉地把音量压低了半度。张总监翻资料的动作慢了,两个项目经理在交换眼神。林远洲把手上的笔放下了——不是紧张,是调整到了一种更专注的状态。
沈屿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他不知道原因,但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坐直了半寸。
两点整。
门再次打开。
先进来的是樊铮。沈屿不认识他,但能看出这个人的段位——四十来岁,西装剪裁好到不像是买的,走路的节奏像是在给后面的人控场。他进来没坐,站在主位后面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
然后是陆衍舟。
沈屿后来回想这一刻,最先想到的不是这个人长什么样——而是所有人的反应。
郑维站起来了。不是那种客套的起身迎接,是脊背一挺、西装下摆带出一阵风的那种站。张总监也站了,手里的笔差点掉了,他快速地夹住了。两个项目经理几乎同时起身,椅子在地毯上闷响了两声。
沈屿也站了起来——跟着大家。
陆衍舟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是开的,但不是随意的开——是那种"我不需要用领带来证明正式"的开。他走进来的时候没看任何人,目光扫了一眼投影幕布上的标题,然后坐下了。
动作很轻。但椅子一拉开,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重新排列了一遍。
"开始吧。"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屿在侧座上微微握了一下笔。
他想起了上次——校道边,黑色车队驶过。那时候他只觉得"排场大"。现在这个人坐在三米外的位置上,他终于理解了那些安保为什么绷得那么紧。
不是怕。是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你说不出来,但你的身体会自动调整到某种状态。像教室里忽然走进了一个不该出现在教室里的人。
深呼吸。
沈屿低头,翻开资料。
他是来干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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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进行了一个半小时。
沈屿事后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最专注的一个半小时——不是因为紧张,恰恰相反,是因为忙。
翻译的活不允许他分心。郑维在汇报项目进度,全英文,语速中等偏快,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沈屿要做的是同步听、同步记、在星辰这边的人需要时精准转述。
他没有逐字翻译——那是机器干的事。他在听的过程中自动重组了语序,把技术语言转换成对面能接住的表述。"Phase III clinical validation for epigenetic marker screening"——他翻成"表观遗传标记筛查的第三期临床验证",而不是"针对表观遗传标记筛查的第三阶段临床有效性确认"。
区别在哪?前者十四个字,后者二十一个字。会议翻译不是写论文,每多一个字就多占半秒,十几轮下来就是好几分钟。
他翻得快、准、干净。
林远洲在旁边听着,原本准备随时补位的姿态慢慢松了下来。张总监翻了几次头看他——大概没想到实习生能扛住这种场子。
陆衍舟坐在对面主位上。
大部分时间他在听郑维汇报,偶尔低头翻资料,偶尔在纸上写一个记号。他不怎么说话——但每次他开口,会议室就会安静半秒。
"育生舱第四代的良品率?"
郑维翻了一页:"目前是百分之七十一点三——"
"比计划低了八个点。原因?"
郑维的声音稳了稳:"供应链那边有一批核心部件延迟交付——"
"延迟多久?"
"六周。"
"六周。"陆衍舟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没变,但郑维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
坐在角落做记录的陆氏随行人员笔尖停了一瞬——偷偷看了郑维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樊铮在主位后面站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翻了一页文件夹的速度快了一点点。
沈屿在侧座上听着这一切。他不需要翻译这段——这是陆氏内部的对话。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个人问问题的方式很特别。不是质问,不是追责,只是重复对方的回答——"六周"。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重量就变了。
像是在秤上加了一个砝码。不多不少,刚好让对面的人感到压力。
会议继续。
中间有一段需要沈屿翻译星辰这边的提案反馈,他站起来——第一次在这个会议室里出声。
"Regarding the collaborative framework for the next phase, our team proposes a synergistic approach that integrates both parties' existing research infrastructure..."
他翻得很稳。声音不大不小,节奏控制得恰到好处——不抢郑维的风头,不让张总监觉得自己的意见被弱化。该精准的地方精准,该委婉的地方委婉。
翻完一段,他停下来等对面反馈。
就在这个停顿的间隙——他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就是看了一下。很短。
沈屿没有抬头去确认。他已经学会了在这种场合里不做多余的动作。但他知道那道视线来自哪个方向——对面主位。
一秒之后那道视线就移开了。
沈屿继续翻译下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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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半,会议结束。
散场的时候沈屿在收拾资料。他把文件夹合好,笔夹进去,准备撤。
陆氏那边的人先走——郑维跟张总监握了手,说了几句客套话。两个随行人员快步跟上。樊铮走在最后,从会议桌旁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桌面——大概是在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陆衍舟从主位起身。
他走路的步幅不大,但节奏稳得像节拍器。经过侧座的时候——经过沈屿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不到半秒。
真的只有不到半秒。
沈屿正低头整理文件夹,感觉到有人从身边经过——一阵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是衣料本身的味道,干净的、冷的。
然后那个人走过去了。
什么都没说。
沈屿抬起头的时候只看到一个深灰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樊铮跟在后面,轻轻带上了门。
林远洲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吧,回去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