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表现不错。"
沈屿把文件夹往胳膊底下一夹:"还行吧。就是中间有一段'longitudinal epigenetic profiling'我犹豫了一下用'纵向'还是'长期纵向'——"
"你用的'长期纵向表观遗传图谱分析',很好。精准。"
"孙哥之前纠正过我一次,我记住了。"
林远洲笑了一下——不是敷衍的笑,是"这小孩确实能处"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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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翻译组,孙伟还在工位上。
"怎么样?"他头也没抬。
"还行。"沈屿坐下,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就是——那个陆总进来的时候我差点忘词。"
孙伟这才抬了下眼。"差点?"
"嗯。后来忙起来就忘了怕他了。"
孙伟看了他两秒,嘴角那个看不太出来的弧度又出现了——跟第一天一样轻。
"那就对了。翻译嘛,一忙就什么都忘了。"
沈屿从孙伟扔给他的薄荷糖里摸了一颗,剥开塞嘴里。凉的。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闪过刚才会议室里的画面——不是哪一个具体的瞬间,是一种整体的感觉。那个人坐在那里的时候,整个屋子的重力好像都偏移了一点。
沈屿嚼了嚼薄荷糖。
"他好可怕。"他说。
孙伟翻了一页文件:"习惯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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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楼大会议室外的走廊。
樊铮走在陆衍舟身后半步的位置。电梯门打开,两人进去。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紧绷着的几个等电梯的星辰员工同时松了口气——有个女孩捂着胸口小声跟同事说"妈呀他路过我的时候我连呼吸都不敢"。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
樊铮按了负一层,顺手松了松领带——在陆衍舟面前他用不着端着。十五年了,从陆衍舟二十三岁接手家族那天算起,陆家从管培生里挑了他塞到陆衍舟身边,该有的体面和不该有的嘴碎早就搅成一锅粥了。
"答谢会的日程确认了,"他翻着手机备忘,"下周三。流程方案星辰那边今天下午发过来。"
"嗯。"
"郑维那个六周延迟的事,要不要让供应链补一份详细说明?"
"不用。他自己会交。"
樊铮嘴角弯了一下——果然。刚才会议上陆衍舟也只是重复了一遍"六周",没追问、没发火。但郑维出会议室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揉笔帽。跟了这个人十五年,樊铮太清楚这套了:他不用说第二遍,你自己就会把该做的都做了。
电梯到了。门开,车已经等在负一层出口。
司机小周拉开后座车门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这小子每次见到陆衍舟都跟在部队里似的。陆衍舟弯身进去,樊铮绕到另一侧上了副驾。
车启动。帝都下午三点半的阳光从挡风玻璃上打进来。
车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陆衍舟在翻手机上的会议纪要。樊铮坐在前排,目光落在自己手机屏幕上,耳朵竖着。
这是他的老习惯——陆衍舟如果沉默着翻东西,通常意味着脑子里在整理某个还没出口的判断。这时候你不催,等着就行。
果然。
"翻译不错。"
两分钟的沉默,三个字。语气很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条路不堵"。
但樊铮注意到了——陆衍舟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手机移到了车窗外。不是在看什么风景。是看着窗外的时候,脑子里还挂着刚才会议室里的什么。
搁在别人身上,这就是一句正常的工作评价。但搁在陆衍舟身上——这个人一年到头主动评价某个基层员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还得蜷两根指头。
樊铮心里"哟"了一声,面上没动,故意把话往宽了接:"嗯,星辰那边的翻译组整体质量还可以。"
他说的是"翻译组"——复数。看你跟不跟。
陆衍舟没跟。
他锁了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又过了大概半分钟。
"以后跟星辰的会议,翻译固定用这个人。"
这是第二句。
"那个小孩的能力确实不错,"樊铮偏过头来,语气里带上了点贱兮兮的笑,"怎么这么符合您的口味?"
他不知道他这个嘴欠的毛病日后被沈屿穿了多少次小鞋——还都是那种憋屈到不行、有苦说不出的闷亏。
陆衍舟连眼皮都没抬:"我就不能欣赏一个优秀的人了?"
理由完美。拿到任何一个管理学教科书上都挑不出毛病。
樊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十五年了,这个人每次被他试探,挡回来的姿势都跟教科书一样无懈可击。但他也太了解陆衍舟了。"欣赏优秀的人"这话陆衍舟一辈子说过无数次,全是在公开场合、对着一群高管、评价某个项目负责人的时候。
在车里——只有他们俩的车里——单独拎出来说。
这就不是一个级别的事了。
不过樊铮识趣。火候到了就收,这是他能在陆衍舟身边待十五年的核心竞争力。
"好,我跟星辰那边协调。"语气利落地切回了工作模式。
然后他转过身去,在手机备忘录里加了一行。不是"固定翻译人选——沈屿"——他写的是"星辰合作会议翻译安排:甲方指定,人选确认"。
措辞干净,没有名字。但打开备忘录往下翻,最底部那行缩小了字号的文字还在:沈屿。华清。星辰传媒。后面是两个日期——一个是煎饼果子那天的,一个是今天的。
樊铮锁了屏,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小周在前面开车,眼睛盯着路面,耳朵却不自觉地往后偏了偏——他进陆家车队才两年,每次坐前排都忍不住偷听后面的对话。今天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他不确定。但他从后视镜里瞥见樊铮的表情,总觉得这位樊总好像挺高兴。
算了,大概是会开得顺利吧。
车窗外帝都的CBD在往后退。阳光被高楼的玻璃幕墙切成一条一条的,在车里来回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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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多,沈屿回到宿舍。
洗了个澡,换了T恤短裤,头发湿着就往床上一倒。空调开到二十二度,风吹在湿头发上有点凉,他也懒得吹。
打开507群。
**沈屿**:今天给大老板做翻译紧张死了
**许唐**:什么大老板??
**沈屿**:陆氏科技的
**许唐**:卧槽就是上次封路那个陆氏???
**沈屿**:嗯
**许唐**:那个老板长什么样??帅吗??
**沈屿**:帅不帅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翻译翻得好就行了
**宋辞**:能被指派做这种级别的会议翻译说明你的业务能力被认可了
**沈屿**:是孙哥临时有事 我替的
**宋辞**:结果不还是你上了。
**许唐**:那个老总他有没有跟你说话?
**沈屿**:没有人家跟我说什么我就一翻译
**许唐**:哦
过了几秒。
**许唐**:那就好
**肖俊成**:辛苦了好好休息
**钱小海**:五哥厉害!
**赵远山**:[语音 6"] 牛啊五弟
沈屿退出群聊,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
洗完澡的疲惫感涌上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准备睡了。
但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
会议室。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所有人的声音都低了半度,连椅子在地毯上的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
一个人能让一屋子的人在一秒之内改变状态。
沈屿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类似的场面——什么大佬入场、全体起立之类的。但隔着屏幕和坐在三米外是两回事。
他在三米外。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害怕——他不怕那个人。是一种……重量感。像你站在很高的大楼底下抬头看,不会觉得楼要倒下来砸死你,但你会本能地意识到——这个东西比你大很多很多。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更具体的画面:那个人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不到半秒。
不到半秒。
大概是他多想了。人走路的节奏本来就不是匀速的。
沈屿拉了拉被子,闭上眼睛。
算了。明天还有三份稿子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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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