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在华正大学的第一节课，是早上八点的经济学概论。

闹钟七点响的时候，他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把手机摁掉，然后继续躺着。

三十秒后第二个闹钟响了。他又摁掉。

一分钟后第三个闹钟响了。他把手机塞到了枕头底下。

"沈屿。"肖俊成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大但有种不可违抗的力量，"起床。"

沈屿把被子蒙到了头顶。

"小五儿你再不起来我泼水了啊！"许唐已经穿戴整齐站在梯子旁边。

沈屿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眼神迷蒙、头发炸成鸡窝、嘴唇因为刚睡醒微微嘟着，活脱脱一只被从窝里揪出来的小猫。

许唐硬生生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好可爱"三个字咽了回去，改成："快！还有四十分钟上课！食堂打包还是路上买？"

"……食堂。"沈屿的声音沙沙的，带着浓重的起床气。他坐起来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播放0.5倍速的视频，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花了整整两分钟发呆。

对面已经整理好内务的宋辞看了他一眼，默默走到洗手台前把牙膏挤好了放在他的杯子里。

沈屿踩着拖鞋飘到洗手台前，接过牙杯开始刷牙。刷到一半才彻底清醒过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

每天早上看到这张过分精致的脸，他都要花几秒钟的时间接受一个事实：这是他的脸。不是滤镜，不是做梦。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翻了个白眼，吐掉泡沫，洗脸。

等他穿好衣服下了梯子，肖俊成、宋辞和赵远山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先去食堂了，给你打了粥和鸡蛋，别磨蹭。——老大"

许唐还在等他。

"你怎么不先走？"沈屿一边系鞋带一边问。

"我等你啊。"许唐说得理所当然，"你路痴，第一天上课找不到教室丢不丢人？"

"我不路痴。"

"你昨天去食堂走错了两次。"

"……那是因为这学校太大了。"

许唐不和他争这种必输的口水仗，拎起他忘在桌上的课本塞到他手里，两个人急匆匆地往食堂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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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肖俊成果然帮他打好了一碗白粥和一个茶叶蛋，还多拿了一个肉包子。沈屿一边吃一边翻课表——今天上午两节经济学概论，下午一节高等数学，晚上没课。

"下午高数谁教？"他含着包子问。

"胡显教授。"宋辞翻了一下手机上的教务系统，"之前学长群里有人说他讲课比较……学术。"

"什么叫比较学术？"

"就是听不懂。"赵远山老实地翻译了一下。

沈屿默默地咬了一口包子。

他前世数学就差。不是差一点，是差得他妈开家长会时每次听到数学成绩都要深呼吸三次那种差。英语和语文可以拉分，但只要碰到数字——特别是那种带希腊字母的公式——他的大脑就会自动进入屏保模式。

"不用担心。"宋辞像是读懂了他的表情，很淡定地说，"期末不会让你挂的。"

"你帮我补课？"沈屿眼睛亮了。

"我帮你补。"

"二哥！"沈屿放下包子，深情地握住宋辞的手，"你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

"松手，油。"宋辞面不改色地把手抽了回来，用湿纸巾擦了擦手指。

许唐在旁边笑得直锤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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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学概论在一号教学楼的阶梯教室，是经贸系三个班合上的大课，一百六十来号人黑压压坐了大半个教室。

沈屿和宿舍的人一起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快坐满了。他低着头，帽子——没有帽子，上课不能戴帽子——口罩也不能戴。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好迎接那些目光。

果然。

从他踏进教室门的那一刻开始，至少有二十个脑袋同时转了过来。

沈屿已经在心里建设了一个月，所以他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不笑不怒，不冷不热，步伐不快不慢，目光自然地看向教室后方（因为前排没位子了），然后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

许唐紧跟着他坐到了旁边，另一边是宋辞。肖俊成和赵远山在前面一排，钱小海坐在赵远山旁边。

标准的"沈屿保护阵型"——他已经观察到，这几个人在公共场合总是不自觉地围着他，就像一群大型犬护崽似的。

他觉得有点好笑，但更多的是暖。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很快就传到了他耳朵里——

"就是那个军训文艺汇演上讲英文脱口秀的……"

"天呐，近看更好看了……"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沈屿？经贸三班的？"

"我之前在新生群里看到过他被偷拍的照片，实物比照片好看十倍不止……"

沈屿面无表情地翻开课本，假装自己耳朵不好使。

许唐倒是听到了，转头冲那几个方向瞪了一眼——没瞪住任何人，那些人看到许唐瞪他们反而笑了，可能觉得"校草的朋友好凶好好玩"。

许唐气结，转回来小声和沈屿抱怨："你这脸简直是行走的社交灾难。"

"又不是我要长成这样的。"沈屿小声回。

"话说你以前也被这么看吗？在你们宁城？"

沈屿想了想。

在前世——他确实长得不错，但也就是个"班草"级别，远没有到走到哪儿都被人盯着看的程度。真正让他在社交上如鱼得水的不是脸，是家世和性格。

在这个世界——他的脸直接升了两个档次，再配上这个以粗犷为主流审美的环境，他就成了行走的核弹。

"还行吧。"他含糊地答了一句。

许唐想说什么，老师进来了。

经济学概论的老师姓方，四十来岁，微胖，说话慢条斯理但很有逻辑。他讲的内容对沈屿来说不算难——他前世家里做生意，从小在饭桌上听他爸和合伙人谈论利润率、现金流、市场份额之类的概念，耳濡目染之下基础打得很扎实。

所以这节课他听得很轻松，甚至还有余力观察教室里的同学们。

他注意到了坐在前面几排的一些面孔——

靠窗第二排有一个穿着白色POLO衫的男生，侧脸线条很好看，下颌角锋利，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他没有在看老师，而是低头在本子上写什么东西，笔速很快。

沈屿多看了两眼，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军训的时候见过。

"那是秦洛。"宋辞像是长了读心术一样，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一班的。上海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谁？"

"你盯着人家后脑勺看了三十秒。"

"……"

沈屿赶紧收回目光看黑板。

宋辞嘴角微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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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两节经济学结束之后，中午有两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沈屿和宿舍的人去食堂吃了饭，回宿舍午休。

他躺在床上翻手机，新生群里正在讨论上午那节课——

*"方老师讲得好清楚！比我高中数学老师好一万倍！"*

*"经济学好有意思啊，感觉以后能学到很多东西"*

*"你们谁上午坐在最后排角落里的？好像看到了一个超级好看的人……"*

*"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军训上讲脱口秀的！沈屿！经贸三班的！！"*

*"对对对！他！上午的课一直低着头很低调，但实在太帅了那种低调完全没用啊"*

*"近看比照片还好看，真的假的，有没有人有新的照片啊？"*

*"别偷拍人家好吗？尊重一下！"*

*"说得好，但是……真的好想看近照T T"*

沈屿看到这里，默默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开始想下午高数课的事——他得在开学第一周就摸清楚这门课的难度，如果实在不行，就得尽早找宋辞开始补课。

想着想着，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他的枕头上画了一条温暖的光线。隔壁床许唐已经开始打鼾了。对面宋辞翻书的沙沙声很轻很有节奏。楼下隐隐传来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的哗啦水声。

沈屿在这些琐碎的声音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个多月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然后耳边传来许唐的鼾声，他就想起来了：哦，他在华正大学，507寝室，3号床。

一个没有女人的世界。

一个他可能是自然人的世界。

一个他正在一点一点把根扎下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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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半，高等数学。

沈屿坐在教室里，看着黑板上胡显教授龙飞凤舞写下的第一行公式，瞳孔地震了。

他转头看了看许唐——许唐也是一脸菜色。

他再看了看宋辞——宋辞正在笔记本上飞速抄写，表情淡定得像是在做阅读理解。

他又看了看赵远山——赵远山居然也在认真记笔记，眉头虽然皱着但明显能跟上节奏。

最后他看了看钱小海——这家伙……嘴角还带着笑？他在享受？？

沈屿感受到了来自文科生灵魂深处的绝望。

"微积分的核心思想，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胡教授推了推眼镜，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将无穷小量的累积，转化为有限的确定量。"

沈屿看着那行字。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但连在一起——抱歉，他不认识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崭新的笔记本，上面只写了一个标题："高等数学 第一课"。

标题下面，空白一片。

沈屿捏着笔，认命地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宋辞，救我。"*

然后把本子往旁边推了推。

宋辞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拿起笔，在沈屿那行字下面写了一句：

*"晚上自习室，带课本，带脑子。"*

沈屿看了，差点笑出声来。

他在下面又补了一行：

*"脑子可能忘在上辈子了，能不能用别的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