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帝都还在秋老虎的余威里,太阳毒辣得像是在和新生们作对。
沈屿穿着学校统一发的迷彩服站在经贸系的方阵里,汗水从鬓角往下淌,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帽檐压得很低,但挡不住太阳直射到鼻梁上的那股灼热。
经贸系人少,三个班加起来一百六十来人,排成一个方阵站在第四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
他们的教官姓韩,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头不算高但整个人精悍得像一把刀。剃了板寸,下巴绷得很紧,站在方阵前面一动不动,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条锋利的轮廓。
"我姓韩,韩冰的韩。"教官的声音洪亮但不凶,更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从今天开始,我是你们的军训教官。一个月时间,希望大家做好吃苦的准备。"
沈屿站在第一排。
不是他想站第一排——是因为他175的个头在这个平均身高一米八几的方阵里太矮了,理所当然地被排到了最前面。
他左边是一个同班的瘦小男生,右边……也是个矮的。前排全是"矮子"。
——好吧,175不算矮,但在这个世界确实不太够看。
第一周的训练内容是基础的——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枯燥但不难,沈屿的体力足以应付。
真正让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从军训第三天开始,他每天下午都会出现一段奇怪的"低谷期"——大概从下午两点到四点,他会感觉浑身发软、手脚发凉但体温偏高、注意力涣散、特别容易犯困。
这种感觉来得没有规律——有时候严重一些,站军姿的时候膝盖都在发抖;有时候又很轻,只是觉得没精神。
他一直以为是天气热、训练强度大、身体没适应。直到第五天,教官让他们在烈日下站了四十分钟军姿之后,他的视线忽然模糊了一瞬,脚下一软差点没站住。
旁边的许唐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你脸色不对。"许唐压低声音说,手臂还搭在他肩上假装两个人只是站得近。
"没事。"沈屿稳了稳,"太阳太毒了。"
"你去医务室吧?我看你出了好多汗——"
"不去。"沈屿的语气突然有些硬。
许唐被他堵了一下,但没有追问。
教官喊了休息之后,沈屿蹲到了花坛旁边的阴凉处,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许唐蹲在他旁边递水,肖俊成和赵远山也走了过来——江潮他们虽然不在同一个训练方阵,但休息的时候会来找他。
"小五儿你脸色发白。"肖俊成皱眉。
"真没事,可能是中暑了,喝点水就好。"沈屿接过水灌了两口。
肖俊成看了他几秒,没再说什么。但从那天起,每次站军姿和训练的时候,他会有意识地站在沈屿旁边或者后面,随时准备扶他一把。
沈屿注意到了,但假装没有。
他不能去医务室。不能让人量体温。不能让任何医疗专业的人近距离接触他。
因为他的基础体温是37.3℃。
这个数字他每天早上醒来都会自己偷偷量——用的是他入学前在便利店买的普通水银体温计。37.1到37.4之间浮动,从来没有降到过36点几。
在他前世,这个体温是"低烧"。
在这个世界——这是自然人的特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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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二周,经贸系终于迎来了军训文艺汇演。
说是"汇演"其实更像是各院系之间的才艺battle——每个院出一个节目,在大礼堂里表演给全校师生看。
大院系人多资源多,歌舞剧小品什么都能凑。经贸系就惨了——一百多号人里,会才艺的寥寥无几,导员愁得头发都多白了几根。
最后是许唐给出了主意。
"让沈屿上。"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得好像在推荐一个成名已久的大明星。
导员:"?上去干什么?"
"他英语贼好。"许唐一脸骄傲,"正宗的英式腔,比播音员都好听。让他上去讲个英文脱口秀什么的,保准震全场。"
导员半信半疑地看向沈屿。
沈屿其实不太想出这个风头——他的原则是低调。但他看了看导员为难的表情,又看了看许唐期待的眼神,再看了看其他同学们"求你了"的目光……
"行吧。"他叹了口气。
于是在军训第十一天的那个傍晚,经贸系一百六十多号人坐在大礼堂里看着沈屿一个人站到了舞台上。
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迷彩服,没有任何道具,甚至没有准备PPT。
他站到麦克风前,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有点狡黠的笑,然后开口了——
一口纯正的英式英语从他嘴里流淌出来,像丝绸一样滑顺。
他讲的内容是即兴的——关于一个"英语特别好但数学特别差"的大学新生,在军训第一天因为顺拐差点被教官当场枪毙的故事。他没有点名,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他们班的钱小海(当然是经过钱小海本人同意的,而且他把"顺拐"的桥段改成了"因为紧张把向左转做成了原地转圈",笑果翻倍但没有嘲讽的意味)。
英语和幽默的双重加成效果炸裂。
台下最开始只有经贸系的人在笑,后来其他院系听懂了的也开始笑,到最后那些听不懂的也被周围的笑声感染了,整个大礼堂闹成一锅粥。
沈屿在台上越讲越放松——他前世就是个话多的人,在人前表演这种事对他来说完全不怵,更何况他发现这个世界的人对"说一口好英语"的崇拜程度比他前世有过之而无不及。
五分钟的脱口秀结束,掌声震耳欲聋。
沈屿鞠了个躬走下台,整个人轻飘飘的,肾上腺素还在飙。
许唐在台下蹦着等他,一把把他拎起来转了一圈:"我就说你行吧!!!"
"放我下来!!许唐你有病吗!!"沈屿被转得头晕,拍着他的肩膀大叫。
肖俊成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把沈屿从许唐手里"营救"下来,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不错。"
两个字。但沈屿从他微微弯起的嘴角里读出了"我挺骄傲的"。
宋辞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评价言简意赅:"口语水平至少C2。"
赵远山竖了个大拇指,不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钱小海站在最后面,眼睛红红的——他以为沈屿会因为这个段子被人笑话,结果全场都在善意地笑,没有一个人嘲讽,而且沈屿在讲述"顺拐"这个梗的时候,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我兄弟虽然有点笨但他是最可爱的人"。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钱小海终于鼓起勇气在黑暗里叫了一声——
"……五哥。"
沈屿在上铺应了一声:"嗯?"
"谢谢你。"
沈屿笑了:"谢什么?你提供的素材,版权费我还没给你呢。"
"噗——"几个人都笑了。
钱小海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翘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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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最后一周是最难熬的——户外徒步拉练。
帝都郊区的山路不算陡峭但又长又绕,背着十公斤的负重包在九月底的太阳下走上一整天,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沈屿撑到了下午三点。
他也不知道这次的"低谷期"为什么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可能是连续高强度训练的累积效应,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从三点开始,他就觉得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用全身的力气。冷汗不断地从额头渗出来,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心脏"咚咚咚"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
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他不能掉队。掉队了就要被送去医务站——那里有医生。
肖俊成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沈屿旁边,一把捞住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别逞强。"
沈屿想说"我没事",但张嘴之后发现声带都在打颤。
许唐也从另一边贴了上来,二话不说把沈屿另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步幅自动放慢了半拍,从后面看就像三个人勾肩搭背在走路。
"老三你帮小五儿背包。"肖俊成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赵远山沉默地从沈屿背上取下负重包,叠到自己那个已经很重的包上面。
宋辞放慢了脚步走到最后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后方的视线——如果教官从后面看过来,看到的只是一群正常走路的人。
钱小海从自己包里翻出仅剩的一瓶水递了过来。
沈屿喝了两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稍微稳了一些。
"到营地还有多远?"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四公里。"宋辞在后面答。
"走得完。"沈屿深吸一口气,试着把重心从两边的兄弟身上收回来一些,"你们别架着我了,我自己能走。"
"闭嘴。"肖俊成和许唐同时说。
沈屿:"……"
好吧。你们是老大和四哥,你们说了算。
就这样,六个人以一种外松内紧的阵型走完了最后四公里。到达营地的时候,沈屿的迷彩裤膝盖以下全被汗浸透了,但他是站着走到终点的。
没有掉队。
没有被送去医务站。
到了营地之后,教官安排搭帐篷。沈屿想帮忙,被肖俊成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坐着。不许动。"
沈屿乖乖地坐在一块石头上看他们搭帐篷。许唐和赵远山负责搬东西和搭杆子,钱小海铺防潮垫,宋辞检查帐篷的拉链和通风口。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他们已经在出发前一天晚上用宿舍里的床单和扫帚预演过一次了(当然结果一塌糊涂,但至少知道了步骤)。
帐篷搭好之后,钱小海第一个钻进去把沈屿的睡袋铺好,还在枕头旁边放了一瓶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矿泉水。
沈屿看着那瓶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
他只是拍了拍钱小海的肩膀,笑了一下。
钱小海懂了,也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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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营地生了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