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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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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沐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大腿上,手指还紧紧攥着。

客厅里又安静了。

陈霖回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腿叠起来,看着他。

“不接?”

“打错了。”闻沐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壳边缘反复摸。

陈霖起身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吧台边上,打开了一个柜子,里面码了几排酒。他随手拿了一瓶威士忌,倒了两杯。

一杯推到闻沐面前。

闻沐看着那杯酒:“我明天上午有采访。”

“一杯死不了。”

闻沐的手指碰了一下杯壁,冰的。他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威士忌的烟熏味冲上鼻腔,呛得他皱了一下眉。

陈霖靠在吧台上,手肘撑着台面,居高临下地看他。

“你之前不是在酒吧喝过?”

“上次是陪沈安的,我最多只能喝几罐啤的。”闻沐咳了两声,眼角被辣出生理性的水光。

陈霖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闻沐双手接过来,杯子被他捧在手心,指尖一点一点地暖过来。

闻沐抱着那杯温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陈霖靠在吧台上划手机,季琛又发来几条消息,全是车的受损细节图,拍得巨细靡遗,附带一串暴躁的语音。他懒得听,锁了屏。

等他抬起头,闻沐的脑袋已经歪了。

整个人靠着吧台侧面,下巴抵在手背上,睡着了。杯子在手指间歪斜,温水沿着杯沿溢出一线,淌过他的虎口,他毫无反应。

陈霖走过去,把杯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搁在台面上。

他不太会干照顾人这种事。陈家的少爷,从小领带有人打,鞋有人擦,冬天杯子里的水永远是恰好入口的温度。除了陈建勋一年到头板着脸训他,他连自己的被子都没叠过。

陈霖站了几秒。

最终他伸手拽过沙发上的那条羊绒毯,随手往闻沐身上一搭,盖了个大概。毯子歪歪扭扭的,一半搭在人身上,一半拖在地板上。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皱眉又往上提了提。

*

闻沐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光线很脏,昏黄的日光灯管隔几秒闪一次,闪的时候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塑料椅子很硬,他坐在上面,脚碰不到地。

警局。

他十二岁。

手心全是血,铁皮饼干盒的棱角在他右手掌心剌了一道口子,很深,肉翻出来,他身上穿的校服领口被撕裂了,露出的脖颈上面有几道青紫的指印。

他妈——养母在隔壁的房间里嚎,声嘶力竭地嚎着“我男人被打成这样了”“我男人快死了”“杀人偿命啊”。声音穿过薄薄的隔墙,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他的耳膜里。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骂,声音年轻、嚣张、中气十足,那高压锅一样的嗓门和他养母的嚎啕撞在一起,整个走廊都在震。

“操你妈——松手!老子又没杀人!”

两个男孩被警察拽着推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棒球夹克,脸上有两道新鲜的淤青,嘴角破了,血丝沿着下巴滴下去,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账劲。

后面跟着的那个矮一点,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鼻孔里塞了两团棉花止血,进来就开始骂骂咧咧。

“季琛你能不能闭嘴。”前面那个开口了。

声音不大,后面那个立刻就不吭声了。

养母的哭嚎还在隔壁穿透着墙壁。那种凄厉的、发癫的尖叫,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闻沐的骨头。

“什么玩意儿?”黑色夹克的男孩皱着脸偏过头来,“谁他妈在杀猪?能不能闭嘴?”

值班的警察苦着脸说:“陈少,是隔壁家庭纠纷。”

“家庭纠纷嚎成这样,吵死了。”

旁边一个来做笔录的大婶瞟了隔壁一眼,压低了声音说了句:“唉哟,那个闻家的,他男人天天在外面搞小孩,今天不知道摸到哪个硬茬子身上了,被娃娃拿铁盒子砸了。”

男孩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从漫不经心的烦躁,变成了一种不可置信的嫌恶。

“猥亵?”他重复了一遍。

大婶点头:“可不是嘛。”

“他妈的。”男孩从鼻子里冷冷地喷出一声,声音不高,“今天猥亵,明天是不是就得□□了?还有脸在这哭?被砸死都是他活该。”

值班警察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敢接。

闻沐坐在走廊另一端的塑料椅子上,手心里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硬壳。

他抬起头。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在那一闪的白光里,他看见了那个男孩的脸。很年轻。眉骨很高,眉毛底下的眼睛又冷又亮,像是冬天的雪。嘴角破了,还沾着血,但他一点也不狼狈。

他坐在那把和闻沐一模一样的塑料椅子上,可看起来像坐在王座上。

被砸死都是他活该。

十二岁的闻沐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忽然崩断了。

有什么湿热的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他来不及擦,全流在手背上,和已经干涸的血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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