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城国际高中,冬。
学生会办公室的暖气片烧得滚烫,在窗户上结着一层薄雾。
“散了。”
椅子拖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十几个人鱼贯而出。
季琛最后一个站起来,把校服袖子往上撸了两截,露出手腕上一条亮闪闪的银链子。学生会例会他向来只带耳朵不带脑子,全程在底下用手机斗地主,赢了三万个豆。
“霖哥,你说这个后勤是不是有病?”季琛跟在陈霖后面往楼下走,“一个气球拱门他能报一千八?他当我们学生会是洗钱的?”
“你管他报多少,砍到一百他不还是签了。”
“那是因为你坐那儿,换个人他敢这么痛快?”季琛嘴上不停,脚下也快,两步并一步跟上来,“对了,一楼男厕所的水管又出问题了,这个月好几次了。”
陈霖脚步没停:“哪个厕所?”
“教学楼东侧那个,靠实验室旁边。天天往外冒水,走廊都是湿的,保洁又不能守在那拖。”
陈霖皱了下眉。
两个人穿过连廊,拐进教学楼东翼。
走廊尽头果然有水迹,从男厕所的门缝底下洇出来,淌了大约两三米远,瓷砖地面反着日光灯的白光。
“看吧。”季琛指了指,“我怀疑是哪个龟儿子把水龙头拧坏了当喷泉玩。”
现在是下午五点半,课外活动时间,这一片的教室都空了,走廊里没什么人。
陈霖站在厕所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另一头正好过来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学生会纪检部的一个Beta。
“吴越。”
吴越小跑过来:“陈会长。”
陈霖朝厕所抬了下下巴:“进去看看,挨个门敲一遍,问问里面有没有人,顺便查一下哪根管子在漏。”
吴越推门进去了。
季琛靠在走廊的窗台上,掏出手机继续斗地主。
“你就不能干点正事?”陈霖瞥他。
“这就是正事。我在练牌感。”季琛头也不抬,拇指飞速滑动,“下个月我要报一个扑克比赛。”
“校庆没有扑克比赛。”
“我要让我爸投一个。”
陈霖懒得搭理他。
厕所里面传来吴越的声音,规规矩矩的,一间一间往过敲。
“有人吗?”
没人应。
敲下一间。
“同学,有人吗?”
还是没声。
第三间,第四间,都没人。
敲到最后一间的时候,一直在流的水声忽然断了。
那种“哗哗”的水流声贯穿了他们走过来的全程,像背景噪音一样,突然一停,反而显得格外安静。
吴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同学?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
停了两秒,吴越又敲了敲:“同学,你在干什么?需要帮忙吗?”
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季琛斗地主的手指停了,抬头看了陈霖一眼。
陈霖推开厕所的门走进去。
瓷砖地面全是水,鞋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整个卫生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凉意,不像是暖气房该有的温度。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
陈霖顿了一下。
说不上是什么味道,若有若无的,被水汽冲得只剩一丝尾调,像是什么植物的气息,清淡到几乎可以忽略。
吴越站在最后一间隔间门口,回头看见陈霖进来,往旁边让了一步。
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门板底下的缝隙里能看到一双鞋。白色运动鞋,旧的,鞋面洗得发灰,鞋底边缘磨损得很厉害。
整双鞋湿透了,裤脚也是,深蓝色的校服裤子贴在脚踝上,滴着水。
陈霖站在门外。
“里面的同学,”他开口,声线比吴越沉。“学生会例行检查。开门。”
隔间里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门锁转动的声音响了。
“咔哒”一下,很轻。
门往里退了两寸,露出一条窄窄的缝。
陈霖没推门,透过那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少年蹲在马桶旁边,校服上衣的领口全湿了,头发也是湿的,水从额前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膝盖上。莲蓬头被从底座上拽下来,软管耷拉在地上,还在滴水。
他的后颈通红,看着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少年低着头,刘海遮住了整张脸。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胳膊,指尖发白,身体在微微地抖。
十二月的冷水。
陈霖的视线在那截通红的后颈上定了一瞬。
吴越凑上来看了一眼,小声说:“这不是高一那个……贫困生名额进来的那个?好像叫闻什么——”
“你出去。”陈霖说。
吴越愣了下,识趣地转身出去了。
隔间里的少年听到“贫困生”三个字的时候,抱着胳膊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陈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
他那时候不知道Omega用冷水冲腺体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大冬天有个人把自己浇成落汤鸡蹲在厕所里,看起来蠢得离谱。
“你没事吧。”陈霖问。
少年的身体抖了一下。
过了几秒,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湿漉漉的刘海底下传出来。
“……没事。”
“你发烧了?”
“没有。”
“那你一个人在厕所浇冷水玩?”
对方没吭声。
季琛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霖哥?搞定没有?我对象找我出去了!”
陈霖没理他。
他脱下校服外套,隔着那条门缝扔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