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霖转过身，把烟打上火。火光跳了一下，他深吸一口，烟头亮起来。

闻沐站在卧室门口，他头发还是湿的，水珠沿着发梢一滴一滴掉在衬衫肩头，把布料洇出深色的圆点。

“沙发上有毯子。”陈霖没回头，吐出一口烟，“你自己盖。”

闻沐走到沙发旁边。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灰色的，摸起来是羊绒的触感。他把毯子抖开，也没盖，抱在怀里，蜷进了沙发的角落。

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搁在毯子上面。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陈霖站在窗前的侧影。烟雾从他的指间升起来，在落地窗反射的灯光里变成淡蓝色的丝线，江面上的灯火倒映在他瞳孔里。

陈霖弹了一下烟灰，转过身靠着窗框看他。

闻沐蜷在沙发角落里的样子像一只被淋湿了的猫。

“你那个公寓的门粉刷好之前别回去。”陈霖说。

闻沐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给你换套房子。”

闻沐抬起头，下巴搁在膝盖上。

“不用了。我自己重新找就行。”

陈霖挑了一下眉：“你找？”

“嗯。”闻沐的语气很认真，“还有车，你那辆车，我分期付给你。”

陈霖差点被烟呛着。

“分期。”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遍，“你要分期付我修车费。”

“嗯。”闻沐把脸从毯子里抬起来，“粉丝行为正主买单，网上都这么说的。”

陈霖掐灭了烟。

“前挡风加引擎盖加前杠加车门喷漆修复加全车打蜡，九十三万。”他看着闻沐，“你打算分几期？”

闻沐沉默了几秒。

灯光底下他的表情很认真，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脸颊旁边，低着头，手指在毯子的绒毛上一下一下地画。陈霖站在窗前看着他，觉得客厅里的空气被什么东西拧紧了。

“我分四十八期还给你。”闻沐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

陈霖沉默了整整三秒。

见他沉默，闻沐又小心翼翼加了句，“可以吗？”

“你认真的？”陈霖不可置信的皱起眉毛。

“认真的。”闻沐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这就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了。通告费扣完税，经纪公司拿走百分之四十五，团队运营费百分之十五，减去给养母的……剩下的那些钱，交完房租水电，留一点吃饭和买最基本的生活用品，能攒下来的就那么多。

陈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边的烟灰缸里，一言不发。

“不用赔。”他说。

闻沐的手指在毯子上停住。

“车有保险，不用你管。”

“但——”

“闻沐。”陈霖走过去，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两条长腿伸出去，脚踝交叠。“你很想和我划清界限吗？”

“没有。”闻沐把脸埋回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倒映着客厅暖黄色的灯。

“我不缺钱。”他的声音被毯子捂得闷闷的，“就是不太富裕而已。”

陈霖垂着眼睛看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你先把头发擦干。”

“嗯？”

“别湿着头发坐我沙发上，羊绒的，洗一次三百。”

闻沐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从毯子里爬出来，把毛巾拿过来搭在头上，自己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揉。

陈霖站在沙发边没动。他看着闻沐埋头擦头发的样子，毛巾底下露出半截下巴和抿着的嘴唇，白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沙发后面。

闻沐没发现。他还在低着头擦，毛巾蒙着眼睛，手指在头发里胡乱揉搓。

陈霖绕到他身后，手搭上沙发靠背。他的视线从上往下，正好落在闻沐的后颈上。那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腺体的位置微微凸起，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纹路。

雪松味从那里散出来，被洗澡的热气蒸得比平时浓一些，但依旧是清冽的，寡淡的，像冬日里的森林。

陈霖的手指悬在闻沐后颈上方两公分的地方。

手机响了。

闻沐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亮起来，一个备注——

“妈”。

闻沐的动作一僵。

他飞快地从毛巾底下抬起头，手忙脚乱地去够茶几上的手机，速度快得差点从沙发上栽下去。拿到手的瞬间他看了陈霖一眼，那个眼神又急又慌，像做贼被抓了现行。

然后他按掉了电话。

干脆利落，一秒都没犹豫。

屏幕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