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霖把车开出地下通道,拐上主路。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橙色的光从闻沐脸上扫过去,一明一暗。
“饿不饿?”陈霖问。
闻沐摇了一下头。
然后他从脚边拎起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不锈钢饭盒。饭盒打开,热气冒出来,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白灼西兰花。
一片肉都没有。
陈霖瞥了一眼那个饭盒,又瞥了一眼闻沐的脸。
录了一整天的综艺,皮肤底下泛着一层青灰色,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没什么精神。
“你就吃这个?”
闻沐已经把筷子掏出来了。他咬着筷子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要保持身材。”
陈霖看他夹起一朵西兰花塞进嘴里,腮帮子动了两下,嚼得很认真。表情像个被分了最后一块干粮的苦行僧,无悲无喜地执行着人生中最没意思的任务。
“别吃了。”陈霖说
闻沐嚼菜的动作停了。
“我带你去吃点别的。”
闻沐转过头看他,眼睛在帽檐底下亮了一下。
“……不用了吧。”
陈霖没搭他的话,单手打方向盘,在下一个路口掉了头。
闻沐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又低下头去看自己饭盒里的西兰花。
西兰花沉默地躺在不锈钢底部,冒着最后一缕可怜的热气。
闻沐把盖子盖回去,装进保温袋里,拉链拉好,放回脚边。
*
陈霖带他去了一家开在老洋房里的私房菜馆。
这地方没有招牌,从外面看就是一栋爬满常春藤的旧式洋楼,大门是实木的,只看得到门牌号。进门之后每间包厢都有独立的入口和走廊,吃饭的人和吃饭的人之间不会碰面。
陈霖显然是熟客。领位的人看到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引着两个人穿过走廊,推开最里间的包厢门。
包厢不大,一个小木桌,墙上挂了一幅水墨。灯是老式的黄铜吊灯,光线暖,照得整个房间热烘烘的。
闻沐坐下来,顺手把帽子摘了,头发压出一圈痕。
他拿过菜单翻了两页,整本全是手写的毛笔字,没有标价,每一道菜名都写得云山雾绕。
“碧波琼浆是什么。”闻沐问。
“鱼。”陈霖说。
“那这个福禄呈祥呢。”
“丸子。”
闻沐翻了一页:“意境东坡……”
“肉。”
闻沐把菜单合上了。
“你点吧。”
陈霖拿过菜单,也没怎么看,报了五六个菜名就递回给服务员了,门合上之后,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闻沐倒了杯茶,双手捧着杯子暖手。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你刚说的,昨晚没说完的话。”闻沐低头吹了吹茶面。
陈霖倒了杯茶,没喝,搁在手边。
“我说过,一开始答应这段关系,是因为我享受。”
闻沐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后来分手,是我觉得我没办法承担你的爱。”陈霖的语气很坦荡,平时什么都不怕的人此刻斟酌着措辞,“你的感情太重,我没法承担,也不想承担。”
茶面上的热气被闻沐的呼吸吹散了,又重新聚起来。
“但是那天晚上——”陈霖停了一下。
闻沐没有催他。
包厢里很安静,隔壁的包厢隐约传来瓷器碰撞的声响。
“标记你的时候,我不是因为酒精上头。”
闻沐抬起眼睛。
陈霖看着他,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那种刻意营造的深情。
“我一直觉得我们是各取所需,我们都没有把这段感情当真过,”陈霖说,“但是那晚我在回忆,你确实没收过什么我给的东西。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也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来和我在一起。我从小到大受到过关于感情方面的教育,都是不能把一整颗心放在别人那。”
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点长期养成的惯性,像一句已经在心里重复过很多遍的话。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今天还在一个桌上吃饭,明天就能为了利益翻脸。真心在我这儿很廉价,感情对我来说,一直都不是什么值得冒险的东西。”
陈霖说到这里,眼里浮起一点淡淡的讥诮,很快又压了下去。
闻沐看着他,心里那点酸意忽然又重了一层。
陈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所以我跟人谈关系,默认都是留余地的。不承诺,不认真,也不给自己找麻烦。别人图我的东西,我给得起就给,给不起就散。大家都省事。”闻沐指尖一顿,那点意料之中的答案,真正落下来时,还是像细针一样扎了下来,连着心口那一片都泛起轻微的麻。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汤,琥珀色的液面映着他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清五官。
他心里有很多话,很多话堆在嗓子眼里,挤在一起。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陈霖不是认真的。
在闻沐眼里的久别重逢并不光彩。
两年前那个夏天,他被人灌了药,迷迷糊糊地被送到一间酒店套房里。醒来的时候全身都在发抖,体内的热潮像刀子一样往外翻,房间里弥漫着冷杉味的信息素,浓得化不开。他趴在床单上,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记得那个人的手掐着他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碎。
圈子里的人都说季琛和陈霖玩得花,隔三差五就有人被送上去,男的女的都有。那些人来了又走,没有一个留下过。
闻沐是第一个。
陈霖喜欢他。
喜欢他的身体,喜欢他的反应,喜欢他□□到失控的时候还要死死咬住枕头不让自己叫出声的样子。
“我知道。”
闻沐开口了。
“你不是认真的,我一直都知道。”
他放下茶杯,手指交叠在桌面上,十指扣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