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石桥会意地点头,端着碗快步出了门。这年头,老虎毕竟是稀罕物,太张扬了不好。
晚饭时,天已全黑。
堂屋里点起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着一桌人。
虎肉切成厚片,在盘子里堆成小山,旁边配着一大盘豆芽、一碟淋了香油的酸菜、一大盆麤米饭。
连刚长牙的林宝丫也分到几丝撕得细细的肉,握在小手里慢慢地啃,嘴角糊满了酱汁。
林石桥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仔细嚼了好几下,眉头微微皱起:“这肉......柴得很,还塞牙。说真的,还不如猪肉香呢!”
何丽丽在桌下轻轻踢他一下,嗔道:“有的吃还挑嘴?这可是老虎肉,县城里的老爷们怕是一辈子都尝不到。”说着自己也夹了一片,细细品味,“就是......确实韧了些。”
林石仓给身边的林念念碗里夹了块肥些的,也点点头道:“二桥说得不错。老虎整天在山里跑跳,肉自然粗韧。不过胜在是个稀罕,尝尝鲜罢了。”
五岁的林念念一边嚼着肉,一边学着自家爹爹说话,小脸一本正经:“对!尝尝鲜!”稚气的尾音拖得长长的,把大人们都逗笑了。
马宁芳又夹了一筷子给林念念:“都说虎肉是强筋骨的,咱们小狼多吃些,长得壮壮的。”
“小狼多吃......长壮壮。”油灯的光在他圆溜溜的眼睛里跳动,虎肉被他用小乳牙努力地磨着,吃得很是认真。
第二日。
鸡刚叫过头遍,天还黑得像浸透了的墨汁,除了三个小孩子,林家四个大人已经窸窸窣窣起了身。
简单吃了点粥饭,借着灶头的那点子光,何丽丽小心地拨开灶膛里的炭火,添上新柴。马宁芳快速的烙了几个饼,等晾凉些了,用布巾包好,又灌满了两个竹筒的凉白开。
这些都是一会儿要给两兄弟带走的。
林石仓兄弟俩在院子里,就着朦胧的天光,最后一次检查要带的货物。虎皮已经用草灰粗略地搓过,皮毛蓬松顺滑,叠得整整齐齐,用油布包裹严实,装进了一个大竹筐里。虎骨按部位捆好,也用油布裹严实了,分别装进了三个大竹筐里。四个竹筐都只铺了一个底,上面再盖上厚厚的几层蔬菜瓜果,这是防着入城时被守城的兵丁查出来。
林石仓是民籍,并非在册猎户,猎些野兔、麂子这些也就罢了,官府大多收些门税,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了;但若被发现私猎野鹿、天鹅和虎豹这样的禽兽,货物被征缴不说,还可能被安上个“私自狩猎”的罪名,那就不只是破财,恐怕得挨板子了。
“娘,若是卖得顺当,明儿就能回。”林石仓压低声音,一边把竹筐往板车上搬,“最迟后日也到家了。”
马宁芳把干粮包袱塞进他的背篓里,又替他整了整衣领:“路上和二桥都警醒些,银钱分开放,别都搁一处。”
“晓得。”
院子里,林石桥已经套好板车。
枣树下的灰骡子打了个响鼻,蹄子轻轻刨着地面。林石仓从后院牵出麂子,经过一夜休整,麂子的精神好些了,但一看到板车和生人,眼睛又瞪得老大,四蹄不安地挪动。
“麂子也带上?”林石桥接过缰绳,轻轻抚摸着麂子的脖颈安抚。
“嗯,你昨儿既然说了卖麂子,自然得带上。再说,麂子在府城比县里还能多卖三成价。”林石仓说着,用柔软的麻绳将麂子四肢捆住,“二桥来,跟我一起把它抬上去。若牵着走,只怕一路都要挣命,反而折腾。”两人合力将麂子侧放在板车上,又拿了麻绳将它固定住,这样既能防止它半路挣扎逃脱,也比牵着走省力得多。
货物装妥,板车顿时沉了许多。
村里路面不甚平整,因车上放了四个大框和麂子,两人便不坐车,只一左一右牵着骡子出了院门。
村路还沉浸在黎明前的深蓝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口透出零星灯火。骡蹄落在土路上,发出“嗒、嗒”的闷响;板车轱辘压过石子,偶尔“咯噔”一声;麂子的呼吸声急促而清晰,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出了小河村,穿过还在沉睡的大河村,天色渐渐由墨蓝转为鱼肚白。路边的田野里,稻谷已经抽穗,在晨风里泛起一层层青浪。
等上了官道,林石仓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禾苗清香的空气,道:“你上车赶一段,过十里地换我。”
林石桥应声跳上前辕,抖了抖缰绳:“驾!”骡子加快步子,板车轱辘的转动声变得连贯起来。他回头看了眼哥哥走在车旁的高大身影,忽然开口:“哥,这回卖了钱,咱家也置个大牲口吧?总借大伯家和七叔公家的,不是长久之计。”
林石仓的目光落在路旁一片长势喜人的田地上,沉默片刻,点点头:“是该买了。这次回来,我还想再添几亩地。到时候地一多,我又时常在山上,你一个人种确实吃力。”他顿了顿,像在认真盘算,“我看买头牛好。既能拉车走远路,开春耕地更是要紧,牛比骡子劲儿大,深耕的田产量才高。”
“牛好。”林石桥脸上露出笑意,仿佛已经看见自家田里黄牛拉犁的场景,“实实在在的,是个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