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虎肉
林石桥出门后,堂屋里静了片刻,只听见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不一会儿,何丽丽端着个粗陶大碗走进来,碗里盛着刚出锅的面条,汤色清亮,面上整整齐齐卧着两个焦黄油亮的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混着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林石仓原说不饿,可被这热气一扑,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接过筷子,先喝了口热汤,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便打开了食欲,大口吃起来。面条爽滑,鸡蛋煎得边缘微脆、蛋黄还是溏心的,他吃得额头冒汗,唏哩呼噜的声音里透着满足。最后一筷子面条下肚,连碗底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这才觉得身上的疲惫真正缓过劲来。
马宁芳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想来他这些时日在山上是没吃上什么好的。怕儿子看见她有些许湿润的眼眶,连忙转身去了灶间烧水。
饭后,就着满满一大锅的热水,林石仓也不用浴桶,兑好了凉水,提着就去了后院。从头顶往下一浇,在山林里跑了小半月的风尘汗渍,随着水流冲进了泥土里。又拿了澡果子用力搓洗,直到皮肤泛红,才觉得彻底清爽了。
换上干净的粗布衣裳回到前院时,浑身都带着澡果子的清爽香气。林念念原本蹲在堂屋前和小黑它们玩儿,一听见脚步声,扭头就张开胳膊扑过来:“爹爹,抱。”
林石仓笑着弯腰,一把将小双儿捞进怀里。五岁的孩子沉甸甸的,搂住他脖子时,软乎乎的脸颊亲昵地蹭在他刚洗净的颈窝里。
马宁芳正拿着儿子换下的脏衣裳要洗,瞧见这情景,眼里漾起笑意:“还是爹爹亲啊,瞧这黏糊劲儿,一时半刻都离不了的。”
林念念听见阿婆打趣,扭身把脸埋进爹爹肩头,小手却搂得更紧了。林石仓笑着颠了颠他,走到枣树下才把人放下。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晃动的光斑。他头发还湿着,索性就这么散着,凉风穿过发丝,带来些许舒爽的凉意。
“在这儿玩。”他从墙角的背篓里,摸出一根前些日山里拾到的彩色鸟羽,鲜艳又斑斓。他知道自家双儿最喜欢好看的东西,这是特意带回来给他的。
果然,林念念看见羽毛就眼睛一亮,接过去小心地捧着看。
林石仓又搬来两个矮板凳,父子俩并排坐下。看林念念乖乖坐在那里玩羽毛,他这才将虎皮拿出来在枣树下摊开,取出一把小猎刀清理碎肉。
只见他左手按住虎皮边缘,右手持刀,刀刃贴着皮面斜斜刮过。这活儿需要巧劲,力大了恐伤了皮子,力小了又怕刮不干净。他做得极专注,眉头微微拧着,每一处褶皱、每一条缝隙都用刀尖细细剔过。刀锋过处,碎肉屑簌簌落下。
不多时,地上便积起一小堆暗红的碎肉。三只狗早已嗅到气味围拢过来,小黑和小黄吐着舌头,尾巴摇得欢实,大黄则安静蹲坐在稍远处,只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肉堆。
“去,去。”林石仓挥了挥手,“昨日你俩在山里吃得可不少,这是给大黄留的。”说着又朝灶房方向唤了声,“弟妹,劳烦递个空碗来。”
何丽丽应声出来,手里拿着个粗陶碗。林石仓将刮下的肉屑仔细拨进去,碗底渐渐铺满了一层,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腥气混着皮草的腥味淡淡散开。
大黄原也是猎犬,跟着林石仓的父亲林二树上山打猎,可是立过不少功劳,家里最难的那几年,林家也没人想着说要卖了它换钱。如今它年岁大了,跑不动了,就留在家里看家用。大黄现今肠胃不如年轻时强健,家里都是给喂的熟食,这些肉得煮过才能给它吃。
林石仓手上动作不停,心里清楚得很:皮子打理得越干净,到了府城才越能卖上价。每一刀刮下去,都像是往家的粮缸里多添了一捧米。
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背上,自家双儿坐在身旁矮凳上,正举着那根彩色鸟羽对着光转来转去,嘴里嘟嘟囔囔说着孩子气的话语。院角鸡群咕咕低鸣,灶房里传来何丽丽切菜的规律声响。
这安稳宁静的午后,与往日里山林间那股腥风血雨、生死一线的紧绷,仿佛已是隔世的景象。
约莫未时末,院门外传来骡子的响鼻声。
林石桥回来了,左手提着几包用麻绳系好的卤料,右手牵着七叔公家那头灰毛骡子。骡子温顺地跟着他走进院子,在枣树下停住脚,乌黑的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我想着明儿天不亮就得走,不如今天先把骡子牵回来。”林石桥把卤料递给迎出来的马宁芳,压低声音说,“省得明早拍门,吵醒左邻右舍。”
“也是。”林石仓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你去借骡子,七叔公可有话问?刚你走的时候,我也忘了交代你。”
“问了。”林石桥眼珠子一转,笑道,“我说去省府卖麂子,七叔公还夸你能干呢!”林石仓心下莞尔,多亏二弟心思活络,卖老虎这事,终究得藏着些,若被好事之人宣扬开去,平白惹来是非。
这边两兄弟说话,马宁芳拿过林石桥手上的卤料包就往灶房走:“这虎肉肉质粗,还带股子酸气,得多下些料,文火慢卤才压得住。”
“娘放心,我这就去收拾下锅。”刚迎出来的何丽丽说着又退回灶房去,想了想又回头,“卤汁得宽些吧?这肉吃汤。”她接过油纸包,解开闻了闻:八角、桂皮、花椒的辛香混在一起,还有股淡淡的甘草甜味。
“对,水加足,我去切葱姜。”
“我刚已经切好了,等水烧开就能做了。”
“行!”马宁芳跟着进了灶房,“再蒸个干饭,今儿高兴,咱们也庆祝庆祝。”
十几斤生肉被切成两三斤左右的肉块,在滚水里焯过,血沫撇得干干净净,才下到咕嘟冒泡的卤锅里。何丽丽守着灶火,时不时用长筷子翻动一下。渐渐地,浓郁的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先是香料的辛烈,接着是肉类的醇厚,最后混成一种勾人的复合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连在屋里睡觉的林宝丫都醒了,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说:“肉肉......香......”
卤了两个多时辰,肉色已变得酱红深沉。捞出来晾在竹匾上时,油亮亮的,用筷子一戳,就能感到虎肉的扎实感。马宁芳挑了最厚实的一块,足有三斤多,装进大海碗里,浇上两勺浓稠的卤汁,又拿了个海碗盖在上面。
“给你大伯家送去。”她把碗递给林石桥,压低声音嘱咐,“跟你大伯说,往外就说......是野猪肉,让他们关起门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