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薄的生锈铁门背后,十六岁的姚泠攥紧了水果刀。巨大的恐怖感令她无法动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躯。
姚泠紧闭双眼,在心中不断朝神女祈祷。感官被放大了无数倍,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微弱呼吸。
“哒,哒,哒。”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怪物的脚步声渐远。她终于脱力,倚靠着墙壁缓缓摊坐在地,轻巧的小刀砸向满是脏污的地板。
大难不死,竟有后福。她在第二天收到了来自圣城第一噬灵学院圣兰蒂斯的入学邀请与梦寐以求的圣城通行证,整个人比遭遇怪物时还要懵圈。
圣城,一座古朴的大都市。帝国首都,各方来往要塞,也是她即将入学的特殊学校所在地。姚泠将交通路线图和入学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背包里是她辛苦存了许久的钱,旧旧的钱却每一张的边边角角都理得平平整整,足够她在圣城生活一段时间——如果校方真如它所承诺的那样免去一切学杂费的话。
她最后一次拥抱母亲,走出家门,一个人在站台边上等待直通圣城的专线列车。列车启动,车载广播缓缓响起。姚泠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驰的画面,眼中闪过无数废弃的破旧村落和电力塔。乌烟瘴气的灰色城市上空,朝阳像一颗被砍下的头颅,将死不死。
看着窗外越变越小的52区,困意袭来,本就昏沉的脑子再也经不起折腾。她抱紧背包,靠着椅背,四肢像水一样流下。
“欢迎乘坐52区至圣城专线列车。52区,生命的巢穴!对人民的体贴关爱,对身心的塑造,幸福生活在不经意间流淌。52区,我心中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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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充斥着死亡与暴力的童年时代里,小姚泠常常抱着一摞沉重的账本帮母亲清点营业款。她常常在收银台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从清晨到黄昏,玻璃窗外的太阳快要死去,散发出一种终末的颓废感。她盯着太阳,满脑子全是对圣城的幻想:去圣城看新的太阳,去圣城享受所有迟来的幸福,永远永远摆脱52区……一直到她长到十七岁,这些想法都未改变分毫。
那天是52区的第一场酸雨,母亲担心她的安全跑来接班,姚泠便放心趴在桌子上装作小憩,偷偷听来往顾客们谈论着神女的英雌事迹。极东之战,靠近战区的居民纷纷表示自己看见了一道耀眼白光,神女从天而降,瞬息之间击退异形无数。集体幻觉?政治阴谋?声称自己看见神女的人越来越多,随之而来的争议也越来越大。姚泠带着对远方的憧憬在余晖中闭上眼睛,神女会光顾她的梦,一个模糊虚幻的形影,飘来飘去,像幽灵,盘踞在她脑子里同那些传奇一样挥之不去。从那时起,圣城在她脑海里变得具象,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乡,而是神女温热的脉搏。“神女,如果你真的存在...... 不,求求你真的存在。”
她第一次学着太阳神信徒祈祷神迹降临的动作,将冰凉的指尖交叠,放在心口。
“帮我逃出52区吧,我愿意献出我的一切。”
意识逐渐回笼,列车播报声伴随着一段舒缓的纯音乐缓缓响起。姚泠睁开眼,已是第二天的黄昏。天边透着淡粉色晚霞,朦胧的空气感,潮湿又耀眼,恍若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从未见过的景色。
“尊敬的旅客,前方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圣城。请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注意脚下安全,有序下车。”
“52区等待您的归来。再见。”
姚泠后知后觉地走下列车,在站台边停住。半晌,她又朝出站口走了几步,确认双脚真实地踩在52区外面的土地。
她突然眼眶一热,难以自制地流下几滴眼泪,好像生命前十七年的所有呼吸都是为了这个瞬间。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姚泠在方舟的大街小巷穿行,这是她的第二次新生,脱胎于火焰。
凤凰。她想,没有什么名字比它更适合自己的新身份了。三年来,她在不死冢真理的帮助下化名菲尼克斯在方舟长居,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与过去彻底切割的错觉令她失重,这里没人知道她的过去,她是一个崭新的人了!她花钱花得有一种明天就不活了的爽快,累得瘫在床上时又想去往任何地方,今晚也是如此。这些街道,路口,小巷,已经被她全部翻了个遍,旧报纸,抗议的牌匾,满地狼藉与花朵,一座城市能容纳多少人的呐喊?每时每刻,崭新的思想都会从这座城市的任意一个角落冒出,有的随引力落地,有的则借助权力的风高扬。意料之中的,此地的开放包容只存在于远离政坛的,任何言论都无法构成威胁的地方,也唯有掀不起风浪的放逐地,离经叛道者们才被容许享有被阉割过的自由。
她站在以前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地方,心中却异常平静,一如当她真的到达圣城站在神女面前,感受到对方和她一样是有血有肉的人时,一开始对于神明的信仰就消失得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忮忌与厌恶。她想,或许白如婴的白不在于不与尘世有分毫沾染,而是无论怎么沾染,色彩都无法在她身上着色。任凭外界风吹雨打东倒西歪,她还是萌萌地、非常有嚼劲地像一块QQ糖一样站在原地。而当她前进时,她也许会把身边人带着起飞,也可能随机创死目击者。她自身的力量足以让她在不断衰老的旧世界中狂奔,找到生路一去不返,她周围的人却没那么幸运。由她带来的幻影最终也会被她收回,定睛一看,世界依旧是纯净的,暴虐的白。姚泠深知自己与白如婴之间毫无希望的幸福从一开始便是独属于她的脑内幻想,与现实没有丝毫一致。她渴望的,愿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几乎与白如婴渴求的新世界同一性质,缥缈热烈,仅存在于她们的身体里,哪也去不了。她对于见证白如婴达成理想的幸福和阻止白如婴抵达幸福的幸福怀有完全相同的情感,因此无论白如婴成功还是失败,她都能获得同等质量的快乐,前提是成功不必有她,失败必须由她。
方舟的风凉爽湿润,人烟稀少的巷子里,姚泠倚坐在不高不矮的围栏上,身后是无边无际的夜晚。她所寄托的那个人,那个地方,那种思想,等窥见全貌时,就断然失去了神秘感和期待的幸福。她不能再了解白如婴更多了,再了解多了,梦就该醒了。
路过一片教徒聚集的地方,姚泠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她现在还是比较难以理解神女教狂热信徒的,这群人成天对着一个危险易炸随时可以毁灭他们的人型核弹妈妈来主人去的不知道在干嘛。树影乱晃,她一路走,心里总隐隐觉得不对劲。夜风越来越大,刮得格外没章法,云层压得极低,空气闷得发黏。
方舟最近的天气反常得过分,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愈发强烈,总觉得有什么危险正顺着这些反常的征兆浮现。终于回到家,姚泠整个人陷在松快下来的恍惚里,只想安静歇一歇。
管它什么异常凶兆、动员规模、能源外汇储备波动、铁路调动变化,这里是她的安全屋,门外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偏偏坚固锃亮的门在此刻传来声响。几乎是条件反射,她整个人猛地一僵,如临大敌。
心脏突突泵个不停,血液流速前所未有的快,整个世界在加速褪色与消弭——
“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