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识我了?”
苍白头发搭在肩颈,扎起的两撮卷发像金毛犬耷拉的耳朵。三年了,三年生死零点六茫茫,她比回忆更苍白,连头发都褪了色。
“你的头发……”
“这个啊。”白如婴捋捋发尾,倚在门框边,懒懒地问:“更像雪了吧?现在。”
“……”
“姚泠,不,菲尼克斯女士,最近在忙些什么?”她的语气和脸上关心的表情都是真诚的,仿佛两人之间从不存在任何隔阂。
“你好奇啊。”姚泠问,“真的好奇吗?”
白如婴笑眯眯:“别给脸不要脸。”
她踩着没声音的步子挪过来,停在姚泠面前半臂远,俯身凑近,瞳孔里翻涌着细碎的鎏金纹路——她已经三年没戴过用于伪装普通人的美瞳。那双非人虹膜紧盯姚泠,语调天真无邪:“为了一个眼神就烧死仇化恩,至于吗?”
“至于啊。”姚泠毫无悔意,“这就是我的敌人应得的下场。”
“敌人。”白如婴复读这两个字,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她让你难堪,所以她是你的敌人。因为我们不是敌人,所以你消失这么久,我会担心。”她的目光和声音都极温柔,简直像一段童话,像吹拂小猫尾巴的春夜微风。“姚泠,有件事你要明白。如果我要除掉你,却没成功,那只能说明我根本就没想除掉你。”
“假期结束了,回来工作。”
姚泠没有回应。
“不去吗?”白如婴的笑容明媚而可憎,“冤冤相报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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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圣城。她们踩着泥泞的街道往前走,脚下是积水混着碎石,偶尔踢到散落的行李或断裂的钢筋。
一路折磨姚泠的那股近乡情怯的惶恐又一次翻涌,搅得她心神不宁,旧环境已面目全非,这种生活失序的认知让她烦躁得几乎要攥紧拳头。到底发生什么了?姚泠瞥一眼对方,白如婴裤脚沾满泥点,眉头都没皱一下。“什么也没发生。所以我希望你回来,让这里发生点什么。”
“……”
她担下练就大小眼认仇化恩做母的嫌疑坚持斜视白如婴,一路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才不唐突。她们的关系有好到能随时闲聊吗?姚泠内心踟蹰,可现在是白如婴有求于她,难道她连具体情况都不配知道?她难道以为她是什么一心当狗自甘下贱的人吗?她是。
好在对方对当谜语人不感兴趣,圣兰蒂斯内部实验室里,白如婴开门见山,“太阳神羲和快失控了,我需要你借助的力量来挽回这一切。我能做的事情有限,得看你是否配合。”
姚泠只问:“你要怎么挽回?”
“用我的方式。”白如婴指向验室里高悬的黄铜太阳,以指拟抢,蓄势待发,“我们的目标一致,你并不反感我的方式,不是吗。”
在她与白如婴闭关实验室抽取混沌的短短四个月里,天地彻底乱了章法。冷暖颠倒只是小事,真正的天灾轮番轰炸,城市成片垮掉,公路断裂,电网瘫痪,现任领袖莫观棋在一场疑点诸多的大火后离奇失踪,只留一地狼藉。临时政府凑了个空架子,整个社会像一台被抽掉主控芯片的机器,不同派系的齿轮疯狂空转,互相撞击,且大有往世界各地扩散的趋势。
“太阳为啥不掉下来?”
“那怎么行?掉下来咱们就完蛋了。”
“有啥区别,不掉下来我们也一样完蛋。”
羲和神的崩溃来的比预想中快得多。年末,天空不再有昼夜之分,只有刺目的惨白从地平线一直烧到天际,太阳像枚终末的火球悬在半空,光线硬得能割开皮肤。太阳不死,夜就永远不会降临。地上越凄惨,天上的太阳就越红。
“人类的未来在哪?!”
质问在不死冢真理所在的避难所传开时,广播正循环播放着警报:“埋骨之地异形潮预计十二小时后抵达52区边境,圣兰蒂斯噬灵者小队已全员出动。”灯管嗡嗡作响,惨白吵闹,她烦躁地揉了把眼睛,没能抹掉眼下的乌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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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很久以前就已经烂透了。”
姚泠偏头看她,眼底映着仪器闪烁的微光,没有反驳。
“但其实我不是很在乎。”白如婴顿了顿,“只是觉得,该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她的眼神变得很遥远,很缥缈。
“谢谢你,姚泠。我会给我的敌人应得的下场。”
“……”
姚泠似乎想说很多,最终却只是闭上眼,轻声道:“我真的没办法劝你放弃吗。”
“别担心。”白如婴淡淡道:“只要天气好,一切都不是问题。”
任凭外界风雨飘摇,她和白如婴的心腹们在此,昼夜不息地准备着一场即将颠覆全人类认知的全球同步直播。
白如婴正有条不紊地主持会议,语气沉稳,思路清晰,她在一旁看着,心里莫名泛起一点说不清的酸涩和不真实感。就好像她从未出走,得到的却全是令人反胃的物是人非事事休。这三年白如婴经历了什么?她从哪里拉来这么多人?这三年只有自己止步不前。日落了,白如婴盯着窗外的死寂发呆,姚泠半倚着墙,突然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紧张吗?”
白如婴偏头看她,摇头。
又沉默了一秒,小声说:“有点。”
房间里只剩下她俩细微的呼吸声。
决战前夜,实验室的灯光终于可以歇息了。“早点睡。”白如婴点头,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反手抽出蝴蝶刀,银亮刀刃在昏暗光线下划出一道弧线。
姚泠刚缓过混沌抽取带来的疲惫,猛地撞见这一幕,掌心和心脏一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你你要干嘛?”
话音未落,白如婴已经抬手,雪白头发散在冰冷的实验台上。她抬手抹了把额前碎发,语气平淡:“剪头发,省得打架碍事。”
“你……”姚泠喉间的话堵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用蝴蝶刀剪?”
“嗯。”
白如婴继续拈起头发,轻捷地梳理起打结的记忆。头皮受到轻微的牵拉,随之而来的酥麻感自头顶流向全身,耳畔响起头发剪断时的咔嚓轻响,自己的一部分也跟着脱离。她加快了修剪的速度,断发顺着引力下坠,落到水中月般的过去里荡开几圈涟漪,慢慢绝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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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全球避难所巨幕骤然点亮,七千二百一十三种语言的字幕在底部按自主设置滚动,画面中央是模糊混乱的未知领域,一道素白身影正与看不见的未知存在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