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
白如婴又问:
“那我呢?我怎么样?”
“……非常好,无论哪个方面。”
“紧张什么,你怕我?”
“我没……”
“你有。”
姚泠定定地看着她。
她其实很想问白如婴,为什么你现在的脸那么落寞,像猝不及防被在意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一样糟糕。但她最终没说出口,只是等待着对方从莫名低落的情绪里抽离,然后斟酌着问道:
“庄晓梦是回天小队的成员吧?”
“是。”
“现在也是吗?我是说……我听说回天已经解散快一——”
“回天小队没有解散,只是没人来了。”
此刻的白如婴无比平静,似乎剥离开了所有情绪,只剩影像映在她眼中光怪陆离地轮转。光线把暗淡空间恍开半边,停在她的睫毛上,鼻子和眉骨的走势十分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让作为视觉动物的姚泠感到轻微晕眩。
“……档案上说,余灰毁掉了回天小队。”她鬼使神差地开口。
白如婴不置可否。
“余灰背叛了你。”
“她没有忠诚于我的义务。”
“她也没有忠诚于圣兰蒂斯。”
白如婴极其小声地提醒她:“你也没有。”
——啊!!
凄厉的尖叫声适时传来,距离她们几米外的显示屏里,上世纪电影里的主角正被杀人狂被□□被丧尸和持刀歹徒追杀,失色的脸上盛着恰到好处的妆容。吸睛的□□、翩飞的裙袂不是累赘倒成了观赏性满满的点缀。白如婴看到这些总是笑,笑得姚泠想揍她又没那个胆子。
“有的时候啊,”白如婴依旧盯着屏幕,话里带笑,“人会突然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在新的地点,认识新的人,度过新的时间。有人旧了,有人还是新的,不是谁的错。”姚泠听得云里雾里,白如婴转过头,“不必在意,一些电影观后感而已。”
那天晚上,姚泠做了一个梦。梦到她还住在 52 区的筒子楼里,破床吱呀作响,天花板传来打麻将的吵闹声。她下床推开窗,窗外还是小吃一条街,楼下饭店的油烟直冲天灵盖。
有人敲门,门外是白如婴的声音。她其实根本听不清门外的人说了什么,但就是笃定那人不会害她。她毫不犹豫地打开门,走廊白花花的灯管断续闪烁,眼前的白如婴也跟着忽明忽暗。
“进来坐?”她犹疑着招呼人,白如婴却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她看。
“我的心好痛。”白如婴说。
“你喜欢我的心。”毫无预兆的,白如婴潸然泪下,“你喜欢我的一切。”
“你想了解我的一切。”白如婴慢慢凑近了,“因为我的一切,你都想拥有。”
“你愿意接受我的一切。”白如婴破涕而笑,“因为我的一切,你都想夺走。”
“每当你想起我,我的心就好痛。”
“我把我的心给你,不要再想起我了,好吗?”
姚泠不知该怎么回应。白如婴有些失望,手腕却异常有劲地拉住她。“我把我的心给你,不要再觊觎我的一切了,好吗?”
一双眼睛无辜地望向她,梨花带雨。皎洁的面颊,美好的轮廓,睫毛的颤动是浅淡的、微弱的、无害的——和真实的她截然相反的。
姚泠深吸一口气,说,不好意思,我要睡觉了。
闻言,白如婴直接用手朝自己心窝刺去,瞬间鲜血淋漓。
“你干什么?!”
“收下我的心。”
“我——”
“收下我的心。”
血液还在不断溢出,弄脏了新换的睡衣。姚泠拗不过她,妥协似的说道:“好,好。你先放手。”
“我收下了。”
几乎在她接过心脏的同时,那张青春靓丽永垂不朽的容颜在顷刻间,显露出地狱般的景象。
白如婴的身体缓缓倒下,心脏裂成两半,内里的颜色不是鲜红而是黑灰,状如石油般朝她身上猛扑。胸口好痛,她绝望地发出哀嚎,好像全身都被腐蚀了,这些污秽自白如婴的心脏蜂拥而出,要迅速逃进姚泠的心脏中去。腌臜之物头一次见光,新奇不已,疯狂折磨着新的宿主。姚泠受不了了,踉踉跄跄连滚带爬,想从阳台的窗户一跃而下,却发现自己根本出不去——原来这一切都是电影桥段,她被永久囚禁在了这部电影的银幕之中。
然后她就被吓醒了,比闹钟提前了半个小时。今天是圣兰蒂斯周年庆典,白如婴早就不知所踪。
她惊魂未定,起床洗漱,又花了半小时整理仪容和情绪,硬生生拖到最后才跟随人流浑浑噩噩地走到演讲台附近。祸不单行,她还困着,刚刚站定,忽的又被广播声泼了盆冰水。
是白如婴的声音。
这下彻底清醒了,从头到脚被浇了个透心凉。
白如婴正在用正经八百的语气诵读她曾明确表示过鄙夷的、向太阳神羲和表达忠心和崇敬的句子。姚泠垫脚抬头看,微笑焊在那个人脸上,正得发邪。
她的心脏突然有点幻痛,下意识去看,还好,没看见梦里的鬼东西。
演讲还在继续。白如婴披风内衬的红还原了血液本来的颜色,花纹繁多的金链之下,领口处的领带上部完美扣合圣兰蒂斯校徽,金玉其外,内里全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傲慢。
这和她想要的“改变”有关吗。姚泠突然没来由地想。
还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她深吸一口气挤进人群,不好意思,借过,借——视线内的某位男噬灵者刚才还在相当认真地倾听,现在却忽然捂住心口,像梦里的白如婴一样倒下了。什么情况?姚泠心中升起巨大的不安,她绕过人群,缓慢地抬手试探他的鼻息。
他睡得太深了,连呼吸都没有。
——!
姚泠的瞳孔瞬间放大,脸上的血色尽褪。这太荒唐了,是梦吗?她的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直到撞到身后的阶梯跌倒在地。
她下意识朝四方求助,然而,没有一个人的视线从演讲台上移开。周围逐渐热烈的欢呼声争先恐后往她的脏器里钻,阵痛几乎替换掉萦绕在她体内的高热。
“我坚信,痛苦越深刻,信仰越纯粹。血流得越滚烫,新世界越明亮。圣兰蒂斯全体噬灵者,随我宣誓:我们的死是为了帝国更美好的明天!”
“我们的死是为了帝国更美好的明天!!”
……
剧烈的呐喊爆发,她的大脑快要宕机,疑心自己替别人死了,发热是火葬场的余温。
对啊,她还在做梦吗,白如婴是精英中的精英,她怎么能天真到全凭对方的一面之词就笃定这位圣兰蒂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之一会颠覆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的规矩?
她的身体僵在原地,眼睛倒是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了庄晓梦。念这些玩意儿时庄晓梦突然就不结巴了,像是找到了生命里最原始笃定的信仰,所以她看不见恐惧,也看不见姚泠。可那天她那么真实地为回天小队的覆灭感到悲伤……她不知道她的信仰一手造就了她的痛苦吗?
朝阳泛起病变的红,欢呼还在继续,纷纷扰扰,永无宁日。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是该改变了,她神志不清地想着,只要与现在不同就好,无论由谁,无论使用什么手段去改变,最终结果如何,都无关紧要。回天小队、特训室、未来、福祉……她过去便熟知这些词汇,但直到这天,她才被迫打起精神去审视它们。她听见各种各样欢乐的声音接二连三钻进她的耳朵:人们欢呼的嬉笑声,演讲者激昂亢奋的宣誓词,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和谐悠扬的合唱。灯光,音响,天气,命运,都在它们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似乎不与任何人的生死相干。过劳猝死的男噬灵者开始吐血,灰黑的粘稠的血,死人也会吐血吗?不对,噬灵者已经不算是完整意义上的人了,从里到外都被灵力改造过,更近似类人的怪物。
怪物。她又想起昨晚的梦了,呼吸与心跳不断加速,那些令她作呕的液体顺着命运滚到她脚边,血液与鞋尖接触,厄运便传递。她坚持不住了,急忙转身逃离,临走前最后望了一眼台上衣冠楚楚的白如婴——
随即她看见白如婴突然转头,朝庄晓梦的方向投去嘲讽的、准确无误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