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特尔察觉到宁无肆毫不掩饰的探究,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些自嘲,“让你见笑了,我前些天刚出电子监狱。”
高等AI被捕获后,在一定条件下允许以主动牺牲自由为代价,为曙光做事换取生存机会,和一定程度上自由行走的权利。
看到宁无肆没有任何握手的意愿,他摸了摸手腕的痕迹,“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的吗?”
“我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宁无肆老实说,“但其实你看起来没那么像AI。”
“谢谢你的安慰,但是没什么说服力,”明特尔苦笑,“没想到竟然败给了感觉。”
“我没有安慰你,”宁无肆认真地看着他。
“谢谢。”
宁无肆不明白他为什么道谢,但他有更想知道的事。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蓝眼睛的AI。”
“有很多蓝眼睛的AI,你说哪个?”宁无肆的描述很是小众,但他很快从宁无肆毫无电子脑痕迹的光洁侧颈找到了答案。
他有点喜欢这个年轻人,解释地十分细致,“数字生命在赛博空间里没有固定的外表,我们靠各自的信号和编号进行辨识。”
“我可以帮你留意,你有他的识别码吗?”
宁无肆摇摇头。
“或者别的什么也可以,他的原始型号、语言片段、信号波段之类的。”
……听不懂。
宁无肆沉默了两秒,目光缓缓垂下,又一次摇摇头。
男人没再追问,抬起手里的袋子,语气温和,“吃吗?”
宁无肆在糟糕的空气里依旧能精准地捕捉到男人手里机油的味道,再次摇了摇头,脚擦着地往后挪了两步,试图结束对话,“你要进去找丽兹吗?”
“不用了,她不想见我,”男人垂下眼,蜷紧的指尖握紧了塑料袋,“我离开太久,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我可能已经是个陌生人了。”
“因为这个吗?”宁无肆点了点眼角。
“是的,我被捕的时候都没来得及告诉她一声,”男人苦笑,把手里温热的早餐放在桌子上,“那时候的她,大概就和你现在差不多大吧。”
宁无肆掰着指头数了数,那真的是太久了。
“电子监狱里的时间无法线性计量,我不知道你要找的智能体在不在那,但如果是、如果他能回来,就一定会来见你。”
“不论跨越多少个时间维度。”
“毕竟……那是无尽时间中唯一确定的瞬间。”
“这些话,你有说给丽兹听吗?”宁无肆歪着头?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的,”他听懂了宁无肆的意思,数了数指头,“不早了,你们可能还有事要谈,抱歉打扰你,我先走了。”
等男人的身影消失,小明终于舍得抬起头,三两下跳到桌子上,叼起食品袋子晃进了地下。
显然它很有自己的想法。
丽兹提着扳手在江长夜的爱车上并不温柔地敲敲打打,宁无肆老老实实站在边上挨训。
她瞅着血迹斑斑的车身和后座,不高兴地敲了敲车门,“我这可不提供洗车服务。”
珀西的水费很贵,黄金水厂的泛净水业务没发展到下城区,得加钱。
宁无肆却没认真听她在说什么,他瞅着不停散发着温暖香气的小笼包,摸了摸肚子,“姐姐你真的不吃吗?浪费粮食是不好的。”
丽兹了然地直起身,走到边上捏了一个包子,象征性地塞进嘴里,机械地嚼了两下,“现在可以了吧。”
宁无肆点了点头,和他刚认识的新列表友人明特尔发消息,宁无肆叫他大明。
丽兹笑出了声,“他许诺了你什么好处?”
宁无肆老实交代,“香叶集的桃子冰淇淋,两个,”他很仗义地说,“姐姐我们一人一个。”
丽兹嫌弃地摇了摇扳手,“我不喜欢吃甜的,你自己留着吧。”
宁无肆得到了双倍快乐,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还有多少追求者,我过两天有空,可以帮你挡桃花。”
“拉倒吧,我还不知道你,两头拿好处是吧,”她笑了一声,没生气,“甜食真有那么好吃?”
宁无肆认真地点了点头,“香叶集的甜品不放机油,中城区仅此一家。”
丽兹侧过脸笑,脸上的疤痕能吓哭小孩,“老规矩,东西拿到了就删好友,”她笑眯眯地用扳手点了点宁无肆白净柔软的脸颊,充满威胁,“记住了吗?”
宁无肆乖乖点头。
可是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宁无肆有点舍不得这个隐型的长期甜品券,“仿生人就不行吗?他现在不用东躲西藏了。”
甚至还有公民权,可以带着丽兹一起搬入中城区。
简直是新一代一夜暴富的拆迁户。
丽兹俯身把机械猫掐在怀里,“你懂什么,我有小明就够了。”
宁无肆看着那只做窒息状努力挣扎的丑猫,他确实不懂。
……
趁着丽兹没空,宁无肆一路晃进地下二层,把丽兹的工具箱熟门熟路地摸了个遍,拎起角落的高尔夫球包,掂着脚顺着墙根溜了出来,准确地被蹲在门口摇晃着金属尾巴的小明抓了个正着。
它正玩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小方,边缘被盘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听到宁无肆的动静,警觉地坐起身子,将小方块推到肚子底下试图藏起来。
但是并没什么用,因为它没有毛。
宁无肆不理解这种审美,又硬又硌手,全身都是密密麻麻的金属弹簧圈,一把撸下去很容易夹到肉,它还有一双讨厌的绿眼睛。
他们相看两相厌,互相龇了一分钟的牙。
在丽兹出来拉偏架之前,宁无肆背着包撒腿跑了。
……
了江长夜的通讯终于拨通了。
“喂!你的车已经送到丽兹手里了,现在可以告诉我她到底是谁了吧。”语气很差。
“你不是已经从戴胜那里知道了吗。”江长夜的声音很敷衍。
“那是另一回事,我问的是DNA对比结果,她们到底有什么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
“再敷衍我就把你偷偷摸摸干的坏事都告诉小眠!”
“……”
短暂的沉默后江长夜屈服了。
“行吧行吧,DNA确实相吻合。”
长久的沉默。
四年前宁无肆在医院睁开眼,身边就躺着宁茜。在那之后他带着她辗转流离,直到在江长夜的帮助下把她送进疗养院。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身份,也没有怀疑的道理。
“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你知道的,没办法在生理上分辨克隆人。”
“苔丝已经死了,除非宁茜过来,否则没人知道她是谁。”